四个人改变了方向,在树林中快速穿插。许三多紧跟在季伯常身后,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头脑却出奇地冷静。也许这就是训练的效果——当真正面对危险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切换到一种机械般的运行状态,恐惧被压缩到了意识的角落里。
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几个穿着杂色服装的人影正在利用掩体向第一组的方向射击。枪声很真实,子弹打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崩飞的木屑在空中飞舞。
“发现目标。”季伯常低声在通讯器里说,“第二组就位,请求开火。”
“批准开火。”
季伯常做了一个手势——成才从左翼包抄,吴哲提供火力掩护,他和许三多从正面推进。四个人同时行动,枪声在空地上回荡开来。
许三多端起步枪,瞄准了一个正在换弹夹的目标。他的准星稳稳地锁定在那个人的胸口上,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只需要再加两磅的压力,子弹就会出膛。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上涂着伪装油彩,但许三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老A的一名教官,姓刘,平时负责教授他们近身格斗课程。
许三多的手指僵在了扳机上。
“假的。”他脱口而出。
“什么?”季伯常在他旁边喊道。
“他们是教官!是咱们的教官!”许三多大声说,“这是假的!这不是实战!”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了袁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哦?被发现了?”
枪声戛然而止。
那些“武装分子”纷纷放下了枪,有人摘下了头上的面罩,露出了许三多熟悉的面孔——果然是老A的教官们。刘教官朝许三多竖了个大拇指,咧嘴笑了一下。
“全体注意。”袁朗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演习结束。所有人员返回集结地。”
树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和哄笑声。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庆幸,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许三多放下枪,双腿一软,靠着树干滑坐到了地上。他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汗,但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轻松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你怎么发现的?”季伯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我发现的,是吴哲。”许三多指了指吴哲,“他在出发前就说不对劲了,说子弹的批次号和训练用的是一样的。”
季伯常转头看向吴哲。吴哲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太巧了。从警报响起到任务部署,所有的环节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实战不可能这么完美,只有演习才会。”
“你小子,真是个妖怪。”成才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吴哲的后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吴哲扶了扶眼镜,笑着说:“这不是妖怪,这是科学思维。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理性分析的能力——这可是袁朗队长教我们的第一课。”
回到集结地的时候,袁朗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得像是在郊游。看到学员们灰头土脸地走回来,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刺激吗?”
没有人回答他。
袁朗跳下引擎盖,走到队列前面:“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这个王八蛋,居然拿这种事情吓唬我们。’对不对?”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我要告诉你们,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袁朗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真正的战场上,你不会提前收到通知说‘明天要打仗了’。真正的战斗,往往就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降临的。如果你没有做好随时上战场的心理准备,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特种兵。”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天的演习,你们当中有人在最后关头识破了真相,有人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最后一刻。这两种反应没有对错之分,但它反映了一个问题——你们是否具备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保持冷静判断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所有人都不扣分。但你们每个人都应该从中学到点什么。”
队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许三多站在队列里,回味着袁朗的话。他回想起自己刚才瞄准那个教官时的瞬间——如果他真的扣动了扳机,虽然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差点杀了人”的心理冲击,恐怕会在他心里留下很长一段时间的阴影。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在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扣动扳机的准备。如果真的有必要,他可以开枪,可以杀人,可以承担一个军人应该承担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他对自己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
当天晚上,306宿舍的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谁也不想睡觉。
“说实话,我今天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战场上了。”成才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我连遗书怎么写都想好了。”
“我也是。”许三多老实地说,“我当时腿都在抖。”
“但你还是冲上去了。”季伯常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害怕是正常的,谁不害怕?但害怕还能往前冲,那就是勇气。”
吴哲坐在书桌前,正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季伯常的话,他头也不回地说:“根据我的分析,今天的演习实际上是一次综合性的心理测试。袁朗队长想看的不是我们的战术水平——这些东西在过去四个多月里已经考核过无数次了。他想看的是我们在极端压力下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判断力。”
“那我们的表现怎么样?”许三多问。
吴哲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至少我们四个人都还站在这里,没有被淘汰。这说明我们的表现至少是合格的。”
“不只是合格。”成才难得地认真了一次,“我觉得我们今天表现得挺好的。尤其是许三多,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了那是教官,咱们可能真的就开枪了。”
“是吴哲先发现的。”许三多连忙说。
“但你是第一个喊出来的。”季伯常说,“在那个时候,敢喊出‘假的’这两个字,是需要勇气的。万一你判断错了呢?万一真的是实战,你这一喊就可能贻误战机。但你还是喊了。”
许三多想了想,觉得季伯常说得有道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做出“这是假的”的判断并公开喊出来,确实需要一定的胆量。
“行了,别夸我了。”许三多有些不好意思,“睡觉吧,明天还有训练呢。”
他关了灯,躺了下来。黑暗中,他听到成才翻了个身,听到吴哲合上电脑的声音,听到季伯常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在山林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