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臂遮住了眼睛，但泪水还是从缝隙中不断地溢出来：“我伍六一当了八年兵，在钢七连服役的八年里，我流的汗比一般人喝的水都多，我受的伤比一般人吃的饭都多。我他妈不是为了当司务长才当兵的！”
“如果我昧着良心继续待下去，我会看不起我自己的！”
许三多的眼泪终于也忍不住了。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伍六一的手：“伍班长，你不想当司务长，那就不当。你跟我们走，我们去求袁朗，让他破例收你。你不能跑了，就当教官，当战术指导，总有你能做的事情——”
“你不用劝我了。”伍六一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老A不收废人。我也不想让老A因为我难堪。这乞求来的机会，我伍六一这辈子，做不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季伯常问。
伍六一沉默了很久。他放下了遮住眼睛的手臂，眼眶红红的，但泪水已经止住了。他看着天花板，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复员。”
“复员？”成才的音调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要退伍？”
“不然呢？”伍六一反问，“留在部队当司务长？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算账，月底去后勤处领工资，逢年过节组织会餐？那是人过的日子，但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可你才当了八年兵！你才二十五岁！”成才急了，“你现在复员回家能干什么？你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
“那我就从头学。”伍六一说，“我伍六一在钢七连学了八年，学会了怎么当一个好兵。现在老天爷不让我当兵了，那我就去学怎么当一个好人。我就不信，这么多年的训练都熬过来了，我伍六一离了部队就活不下去？”
“伍班长……”许三多已经泣不成声了。
“别哭。”伍六一看着他，声音柔和了一些，“许三多，你别哭。你是个好兵，以后还会是更好的兵。你们三个都是。钢七连虽然散了，但你们还在。你们穿着钢七连的军装，走到哪儿，钢七连就在哪儿。”
他伸出手，握住了许三多的手。然后季伯常把手覆了上来，成才也把手覆了上来。四只手叠在一起，紧紧地握着。
伍六一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离他最近的许三多，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的嘶吼。许三多抱着他，也跟着哭。季伯常和成才围上来，四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一群孩子。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被哭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向了天空。
后年，伍六一出院了。
他没有接受高城安排的司务长职务，而是递交了复员申请。高城看到申请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他动员了所有人来劝他，都没有用。
他了解伍六一，知道这个兵的性格——宁折不弯，宁死不屈。让他留在部队混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但是还是想试试能把他留下来，这是高城对自己人才有的不舍和执着！
复员手续办得很快。伍六一在师部领了最后一份工资，交还了军装和装备，换上了一身便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件灰夹克，一条黑裤子，一双旧皮鞋。这是他当兵六年来第一次穿便服，看起来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他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行李袋，走出了师部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车。高城靠在车门上，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连长。”伍六一叫了一声。虽然高城已经不是他的连长了，但他还是习惯这么叫。
“东西都带齐了？”高城问。
“带齐了。”
高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伍六一：“拿着。”
伍六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高城说，“别嫌少。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
伍六一握着那个信封，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高城的性格——他给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来的。
“连长，谢谢你，谢谢兄弟们。”伍六一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高城摆了摆手，然后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伍六一，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钢七连以你为荣。”
伍六一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向了等在路边的长途汽车。
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汽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了营区。他透过车窗，看着那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军营一点点地远去——训练场、宿舍楼、食堂、礼堂，那些他流过汗、流过血、流过泪的地方，那些他付出了整个青春的地方。
他看到了操场边上那副单杠，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上面做引体向上的样子，看到了许三多在上面做腹部绕杠的样子，看到了那些已经各奔东西的钢七连兄弟们的样子。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汽车驶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几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许三多、季伯常、成才等钢七连的兄弟们。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常服，站得笔直，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伍六一隔着车窗，也举起了手，回了一个军礼。
汽车驶过，那三个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伍六一放下手，靠在座椅上，他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但这一刻！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泪水模糊了车窗。
车窗外，广阔的田野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麦苗青青，一望无际。春天的风吹过大地，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军营的方向越来越模糊！伍六一带着钢七连的意志走在新的道路上。
这条路，始自钢七连，通往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