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班长，我送你。”
史今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
那天晚上，许三多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他能听到隔壁床上有翻身的动静，有压抑的叹息声，但没有人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到钢七连的第一天，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精悍的老兵从自己面前走过，心里又紧张又兴奋。他想起自己在单杠上做腹部绕杠，做到手掌磨烂、做到昏迷，醒来的时候看到史今坐在床边守着他。他想起演习那天，在山上和袁朗搏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给钢七连丢人。
这些记忆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从他眼前闪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史今就走了。
许三多起了个大早，帮着史今把背囊提到了营门口。晨雾很重，整个营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远处的建筑物影影绰绰的，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
团里派了一辆吉普车来接史今。司机是个不认识的小伙子，看到史今出来，下车帮他开了车门，然后把背囊放进了后备箱。
史今站在车门前，转过身，看着许三多。雾气凝结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回去吧。”史今说，“早上冷，别感冒了。”
许三多摇了摇头：“我看着班长走。”
史今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在许三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那两下的力道很重，重到许三多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沉。
然后史今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营门。尾灯在雾气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白色的帷幕之中。
许三多站在营门口，一直站到雾气散尽，站到太阳升起来，站到晨光照亮了整个营区。
他才转身往回走。
史今走了之后，钢七连像是被抽掉了一根脊梁骨。接下来的两天里，更多的人开始打包离开。
伍六一是在第二天下午走的。他被分到了四连，当班长。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背着背囊，提着行李袋，一个人走出了营门。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片他跑了无数次的训练场，看了一眼那副他做了几千个引体向上的单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三多站在宿舍窗口，看着伍六一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何红涛是第三天上午走的。他被分到了二连，继续当副班长。走之前他把三班的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窗户擦得透亮，地板拖得一尘不染，甚至连床底下的灰尘都用湿布擦干净了。然后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架上，背着背包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好几年的屋子。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床、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和这间屋子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许三多站在走廊里，看着何红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意识到，这间曾经住满了人的大宿舍，现在已经空得只剩下他和季伯常两个人了。
不，季伯常也要走了。
季伯常被分到了团直属单位，担任副排长。他的报到时间是第四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走，而是留下来，帮着许三多一起把三班的宿舍收拾干净。
“你什么时候走？”许三多一边擦窗户一边问。
“明天。”季伯常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着地板上的污渍，“那边说后天报到就行，我明天过去。”
许三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窗户：“哦。”
季伯常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失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被分到哪儿了？”
“还不知道。”许三多说，“连长说让我先留下来帮他做善后工作，等所有事情弄完了再分配。”
季伯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干了一会儿活，季伯常忽然开口了：“许三多，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搭档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因为你有一股别人没有的劲儿。”季伯常说，“那股劲儿不是天生的，是你自己跟自己较劲较出来的。我刚来钢七连的时候，看到你第一眼，觉得你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兵，没啥特别的。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聪明，但你认死理。你认准了一件事情，就会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种人，要么一事无成，要么就能做成大事。我觉得你是后者。”
许三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擦窗户：“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季伯常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是你以后做的事情说了算的。”
第四天，季伯常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干脆。背囊往肩上一甩，跟许三多说了句“保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门。许三多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他忽然觉得，这条营门外的路，这几天变得特别长。长到好像每一个走出去的人，都再也走不回来了。
至此，钢七连一百多号人，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三个人——高城、季伯常、许三多。
不，季伯常也走了。现在是两个人。
高城和许三多。
当天晚上，高城把许三多叫到了连部。
连部里灯火通明，但那份明亮掩盖不了屋里的空旷。墙上挂着的锦旗和奖状还在，桌上的文件还在，那把高城坐了好几年的藤椅也还在。但那些曾经在这间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都不在了。
高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资清单。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人都走完了。”高城开口了，声音沙哑，“现在就剩咱们俩了。”
许三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团里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物资清点移交完毕。”高城翻开面前的清单，“枪支弹药、训练器材、营具家具、被服装具、图书资料……大大小小几百项，一项一项核对，一项一项签字。做完之后，钢七连就算正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许三多听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连长，那我……”
“你先留下来帮我。”高城说，“等所有事情弄完了，我再跟团里商量你的去向。”
许三多点了点头。
高城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份清单。翻了几页，他忽然停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面钢七连的连旗。红色的旗面上，“钢七连”三个大字是用金线绣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高城把旗子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面旗子，从建连那天就开始用了。”高城说，“跟着部队从北打到南，从国内打到国外，经历了多少场仗，立了多少次功，上面的每一根线都是历史。”
许三多看着那面旗子，喉咙发紧。
高城把旗子叠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许三多：“行了，不早了，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开始干活。”
许三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连长，你说……钢七连以后还会重建吗？”
高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许三多走出连部，站在门外的走廊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特有的萧瑟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天幕上，像是一颗颗亮晶晶的钉子。
他忽然想起了史今走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钢七连出来的兵，钢七连就没有真正散。”
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凉，才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铺位还铺着被子。其他床上的被褥都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脱了外套，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床位上没有了季伯常翻身的声音，没有了何红涛打呼噜的声音，没有了伍六一在梦里磨牙的声音。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钢七连虽然散了，但活还得干，路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