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转过身,对着电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各排注意,停止无谓的抵抗,保存有生力量。等待演习结束的命令。”
这道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电台里传来各排排长沉默之后的应答声,每一个声音都带着不甘和沉重。
凌晨两点,演习导演部下达了终止命令。
判定结果:红军(钢七连所在师)全面溃败,蓝军获胜。红军阵亡率百分之八十七,剩余兵力不足一成,所有营级以上指挥所均被摧毁或瘫痪。蓝军伤亡率不足百分之十五。
这是钢七连乃至整个师历史上最惨痛的一场败仗。
清晨,雾气还未散去,钢七连的残兵们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集结。许三多站在队列里,看着周围稀稀拉拉的人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昨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全连一百多号人,精神抖擞,杀气腾腾。而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到四十个人,几乎人人带伤,个个灰头土脸。
高城站在队伍前面,面色铁青。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这一仗,我们输了。输得很彻底,很难看。我高城当了八年连长,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窝囊仗。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向团里做书面检讨。”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有好几个人低下了头。
“但是——”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输了一次,不代表永远输。钢七连可以打败仗,但不能被打垮。今天输掉的,明天给我赢回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四十个人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虽然人数少了,但气势不减。
演习结束后第三天,团部召开总结大会。
团长王庆瑞在会上发了很大的火。据参会的人说,团长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指着在座的各级指挥员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从师里的作战部署一直骂到连排级的战术执行,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环节。
“一个师!整整一个师!”王庆瑞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走廊上都听得见,“被人一个大队打得找不着北!通信被截获、指挥所被定位、后勤补给线被切断,从头到尾被人牵着鼻子走!你们摸摸自己身上的军装,你们对得起这身军装吗?”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骂完之后,王庆瑞冷静下来,开始逐条分析这次演习中暴露出来的问题。情报保密、通信安全、战术灵活性、单兵素质、基层指挥员的应变能力——每一个问题都被他拎出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一次输了,我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如果下一次还是这个样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散会之后,高城走出会议室,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袁朗。
袁朗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臂章上的老A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看到高城,主动停下了脚步。
“高连长。”袁朗打了个招呼。
“袁队长。”高城站住了,语气不冷不热。
“你们连那个叫许三多的兵,很有意思。”袁朗说,“我回去之后查了一下他的档案——新兵连表现垫底,在草原五班待了大半年,调到钢七连才两个多月。这样的人能活捉我,说实话,我很意外。”
高城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替我转告他一句话。”袁朗看着高城,表情认真了起来,“让他好好练。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看到更好的他。”
说完,袁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开了。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袁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着营区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许三多。
这个曾经被他嫌弃、被他拒绝、被他认为是累赘的兵,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