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脚底的疼痛渐渐麻木，反倒不觉得那么难忍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林间不见半点灯火，头顶的月亮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宋明珠走着走着，又想起昨晚脑海里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影，后背阵阵发寒。
她不敢跟李易之说她的害怕，可若是不说点什么，脑子里只会胡思乱想，越发害怕。斟酌了许久，她轻声问道：“殿下，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李易之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脚步不自觉放缓，大抵是猜到她怕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小时候……本王其实挺幸福的。”
他抬眼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虽说小时候身子弱，可母后疼我，还有四个舅舅护着我。外祖母走得早，但外祖父更疼我，听外祖父说，外祖母当年可威风了，是世间少有的巾帼女子。”
“我总看着父皇对母后极好，以为那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直到父皇二次征讨梁国，外祖父和四个舅舅，都没能活着回来。母后得知消息后，身子一下子就垮了，没两个月，便也走了。”
“本王的母后，是个最顾全大局的人。她走的时候，还怀着父皇的孩子，就那样……带着遗憾去了。”李易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悲凉，“现在想来，父皇当真是处心积虑，十年布局，一朝得胜，我和母后，不过是他巩固皇权的弃子罢了。”
宋明珠没想到会听到这样隐秘的皇室秘辛，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她从杜月娴她们嘴里听来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帝后情深似海，恩爱不渝，李易之便是在帝后的期待中出生的，就连帝后年轻时相知相守的生活佳话，都被编成戏曲，在市井间广为传唱，人人称颂。
当年吴皇后听闻父兄尽数战死沙场的噩耗，悲痛蚀骨，连日水米不进、泪尽气绝，没能熬过重创，撒手人寰。
皇后薨逝的消息传遍京城，陛下悲恸欲绝，当即下旨罢朝三日，以寄哀思。
而李易之，痛失生母，外戚尽亡，悲痛与惊惧交加，身子日渐消瘦
可谁能料到，看似温情脉脉的一切，都只是一层华丽的伪装，底下藏着的，是“削外戚、固皇权”的冰冷算计。
此刻，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化作眼前少年眼底化不开的伤痕，看得宋明珠心头莫名一软，连先前的委屈与抱怨，都淡了几分
“母后走了不到一年，父皇就立了惠妃为后，立了大哥成了太子。”李易之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嘲讽，“惠妃出身文官，娘家没有兵权，父皇掌控起来，倒也省心。”
“那你为什么要主动申请去西北？”宋明珠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留在京城，下场只会和母后一样。”李易之转头看向她，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也冷得吓人，“母后是被父皇下毒害死的，她临终前，什么都知道。她让本王别争，离开京城，做个闲散藩王就好。可本王是元后嫡子，这个身份，本身就足够让他们忌惮，哪里能真的安稳度日？”
“本王从小身体羸弱，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李易之的声音低沉沙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语气里透着悲凉。
宋明珠摇了摇头，心底暗自警铃大作，这等皇室秘辛，若是不慎知晓，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先前她曾听宋雨晴提过只言片语，说李易之是中了慢性毒，身子才这般孱弱，只是当时她并不以为意。可此刻看着李易之眼底的痛色，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若是这毒真的是人为下的，而下毒之人是李易之的亲生父亲，那皇权的冰冷与残酷，超乎宋明珠的想象，让宋明珠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没等她细想，就听见李易之字字泣血，一字一句道：“是陛下，是父皇给我下的慢性毒。那毒阴狠得很，毒不死本王，却能日日磋磨本王，让本王常年缠绵病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母后也被下了毒，剂量比本王多上数倍，她是活活被那毒疼死的……母后薨逝后，我去看她的遗体，她的指甲、嘴唇，全都是紫黑色的，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
李易之闭上眼，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母后病逝，他偶然发现母后是中了毒，满心悲愤地想冲进大殿，向父皇禀报真相，为母后讨回公道。
可就在他踏入养心殿门，是徐福公公红着眼眶，死死拉住他，对着他重重磕头，话未说一句，可那眼底的哀求与恐惧，说明了一切。
那一刻，李易之什么都懂了，所有的悲愤与不甘，都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里，缓缓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那张想讨公道的嘴。父皇的算计，皇权的冰冷，早已将他的希望碾得粉碎。
李易之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看着宋明珠，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本王不知道陛下为什么把你赐给本王，但本王像你保证，本王不会像父皇对母后那样对你。”
宋明珠被李易之看得一愣，下意识就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好安慰安慰这个身世可怜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