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儿端着托盘轻步上前，将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的点心一一摆上桌案。雪竹取来净手的铜盆与帕子，伺候着宋明珠细细净了手，随后便立在一旁垂手侍立，安安静静陪着宋明珠慢慢用着点心。
宋明珠用罢早膳，香儿撤下残盏点心，换上热茶。宋雨晴挥退东暖阁内所有丫头婆子，屋内只余下她与宋明珠二人。
摸了摸宋明珠的头发，说道“我小时候也遇过不少糟心事，起初也怕得厉害。”
宋雨晴放下手，捧着温热茶盏，声音轻缓柔和继续说道：“可母亲总教我，遇事当先想如何处置，方能不失体面。日子一久，便这般长大了，反倒忘了害怕是何滋味。”
“长大后再遇麻烦，第一反应永远是如何抉择才对自己最有利，怕与不怕，早已顾不上了。”她抬眸看向宋明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明珠，我有时……很羡慕你。羡慕父亲与丽姨娘，自小把你捧在掌心。”
“还记得你七岁那年，穿一身桃夭色襦裙，攥着块桂花糕，偷偷躲在廊下看兄长练剑，不慎摔了一跤。丽姨娘慌忙将你抱起，柔声哄着‘明珠不哭，姨娘知道疼，吹一吹就不痛了’；父亲更是丢下正练剑的大哥，大步奔来，将你高高举起，变着法子逗你笑。”
“那时候，我是真的羡慕你。”宋雨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你，出事了可以尽情害怕，因为总有人护着你、哄着你。”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宋明珠脸上，带着几分真切歉疚：“明珠，对不起。昨夜我不该邀你一同去赏灯游湖。”
宋明珠轻轻摇头：“就算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梁菲芳身为世家贵女，怎会……”
宋雨晴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柔声打断：“是你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梁菲芳从前便为了李易之，在京中欺辱过好几位官家小姐，次次都是梁国公府出面善后。她出了事，是她个人德行有亏，可也关乎梁国公府颜面。就如你这次受了委屈，不只是你一人之事，更是永定侯府的体面。如今流言扯到你与江晏，便不只是他一人之事，还牵扯英国公府与长公主府。”
宋雨晴不愿再纠缠此事，话锋微微一转，似想起什么：“对了，你的生辰快到了，想如何过？”
宋明珠微微一怔，是原主的生辰。她本是冬月所生，没料到原主竟是春日生辰。
她吸了吸微酸的鼻子，低声道：“就……简单吃碗面吧。只求平安康健，长寿无灾。”
宋明珠在汀兰苑陪宋雨晴用过午膳，告辞回了梨香院。
她走后，宋雨晴也觉疲惫，让贤儿、甜儿、香儿伺候着梳洗更衣，准备小憩片刻。
贤儿为她解着襦裙系带，忍不住低声嘀咕：“姑娘对二姑娘也太好了。她不过是个庶女，值得您这般上心吗？”
宋雨晴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明珠根本不是宋家的孩子。她究竟是何身份，眼下尚不清楚，可看老夫人平日行事态度，来头定然不小。”
“当年父亲带丽姨娘入府时，你不曾见过她的气度风骨，便是宫里的姨母，在她面前也要逊色几分。”宋雨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丽姨娘在府中这些年，你可见过她小家子气？母亲出身名门望族，可遇上丽姨娘，依旧处处落了下风。这般人物，怎会是寻常山野出身？单是那容貌气度，便不是普通人家养得出来的。”
宋雨晴沉默了良久，说道：“宋明珠留在府中，算上这次，已替我挡了三回灾祸，少了我许多麻烦。我对她好几分，也算不欠她什么。”
贤儿闻言，点头附和，再多言。
宋雨晴看向一旁的甜儿，语气微冷：“你也收起那些小心思。在这侯府里，奴婢便是奴婢，想想刘嬷嬷的下场。若是让祖母知道你今日的言行，即便我替你求情，一顿板子也少不得。”
甜儿脸色一白，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委屈：“奴婢知错，奴婢只是替姑娘不平。姑娘是永定侯府嫡长女，她一个小小庶女，凭什么吃穿用度样样都压姑娘一头？她不在府里的那段日子，侯府才像个样子，姑娘才真正有嫡长女的体面。”
“谁知道她又回来了，即便性子改了，奴婢……奴婢也不喜欢她。”
宋雨晴听着这些话，心头亦是五味杂陈。她何尝没有过这般心思？她是风光无限的侯府嫡长女，是京中人人称赞的贵女，可回到侯府，丽香苑里的宋明珠，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在父亲心中，终究不及这个妹妹。
宋雨晴挥了挥手，甜儿抿着嘴，满腹不甘地退了下去。
贤儿为宋雨晴放下床帘，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宋雨晴闭着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清晨松鹤堂里的一幕。其实在今日之前，她从未想过，宋明珠竟与宋家没有半点血缘。
父亲把所有偏爱与温柔都给了她，可到头来，她却不是宋家血脉。宋雨晴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苦涩，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甘，久久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