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马嬷嬷福了福身：“奴婢这便先回院打理花榭。那处景致清雅幽静，恰逢今日晴和日暖，正是赏玩的好时候；况且大公子素日里最爱去那儿，奴婢先去盯着将家具再掸扫干净，再把廊下的花儿剪些插瓶，也好让公子过来觉得舒心自在。”
宋夫人笑着颔首，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厨房方向去了。
宋昱衡到了老夫人院中，只见屋内青烟袅袅，老夫人正端坐在佛龛前捻珠诵经。
自老侯爷故去后，老夫人便常年吃斋礼佛，府中大小事务早交予宋夫人料理。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老人家转过身子，布满皱纹的脸庞瞬间绽开笑意。贴身的姜嬷嬷见状，忙在旁笑道：“昨日午后得知大公子要回来，老夫人连向来不吃的夕食都用了半碗呢。”
宋昱衡屈膝在蒲团上坐下，握着祖母满是老人斑的手温声笑道：“祖母高兴，便是孙子的福气。”
老夫人凝望着眼前眉目英挺的孙子，忽然眼眶一热，想起自己那两个耽于享乐的儿子，再看看膝下这出息的孙子，心道日后去了地下见老头子，也算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微颤道：“你父亲在任上还好？若没什么紧要事，便早些回去帮衬他。我在府里一切都好……”
话未说完，便唤姜嬷嬷去库房取东西。
不多时，姜嬷嬷捧着个红漆匣子回来，老夫人颤巍巍打开，里头是一套色泽温润的东珠头面，十二颗东珠颗颗圆润莹白，配着点翠流苏，端的是富贵堂皇。
她将匣子推到宋昱衡跟前：“我这把年纪，戴不了这些劳什子了。你妹雨晴瞧不上，你二叔家又没个女娃，这东西便便宜你了。往后遇着喜欢的姑娘，拿去讨她欢心吧。”
“你母亲也为你相看了几位世家姑娘，寻个空去瞧瞧，若是合心意，便趁早定下吧。”
宋昱衡指尖拂过锦盒里的东珠头面，十二颗浑圆莹润的东珠透出淡粉色光晕，他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宋明珠挽着双鬟的模样，唇边笑意尚未漾开，便被老夫人陡然沉下的目光凝在嘴角。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叩了叩紫檀木桌案，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正袅袅腾起青烟：咱们定远侯府传到你这一辈，已是三代承袭了。你祖父跟着先帝血染沙场挣下的基业，到了你父亲这代...
她声音骤然低哑，是我这做母亲的没教好，让他在儿女情事上迷了心窍。如今眼看侯府子嗣单薄，好在你和琛哥儿没长歪，你二叔走了文路子，也算给家族转了风气。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宋昱衡脸上转了两圈，语气忽转恳切：昱衡，你是侯府的嫡长子，往后得撑起门户。我回头就跟你母亲说，务必为你寻个高门贵女，好尽早开枝散叶。
松鹤堂的鎏金自鸣钟恰在此时响了一声，宋昱衡扶着老夫人出了佛堂，去了堂屋。
扶着老夫人坐在贵妃椅上，望着老夫人鬓边银白的发网，宋昱衡只觉那套东珠头面的光泽有些晃眼。
他接过锦盒时指腹微颤，却依旧笑得从容：祖母这片心意孙儿领了，只是孙儿眼下尚无心仪之人，这头面还是先留在您这儿吧。
老侯夫人抬手摆了摆，宋昱衡便不再推辞，躬身收了那副东珠头面。
时候不早了，孙儿去给母亲请安。他起身作揖，袖中锦盒的重量压得手腕发沉。
一旁的姜嬷嬷连忙笑着打圆场：大公子这话倒是实在，等遇见合心意的贵女，再拿这头面去讨巧也不迟，这可是当年太后亲赐给老夫人的呢。
宋昱衡闻言手一顿，抬眼正看见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目光像冰锥般刺得他脊背发凉。
他刚要迈步，却听老夫人慢悠悠开口：听说你要带明珠去西北？
廊外的晨光不知何时漫进了堂屋，宋昱衡转身时，看见老夫人端看着自己，轻轻的敲着紫檀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父亲说丽姨娘刚去，明珠留在府里多有不便，
他垂眸盯着青砖，恰逢孙儿回京述职，便让我顺路带她过去，寻户好人家安置。
安置？老夫人冷笑一声，枯枝般的手指敲了敲桌案，那丫头从小在蜜罐里泡大，能受得住西北的风沙？
堂中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齿轮声。
宋昱衡喉头滚动，想起宋明珠面对自己诉情的惊慌失措的脸，以及言词激烈的拒绝自己，只得沉声道：这是父亲的安排，孙儿只是奉命行事。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檐角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才缓缓开口：你须得记清楚，明珠虽叫了你十三年哥哥，却不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永定侯府当年的丑事，在京城离被笑了一辈子，到你这儿，必须干干净净！
她忽然探身向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我的话，你听明白了？
宋昱衡只觉后颈一阵发麻，掌心沁出凉意。
宋昱衡深深作揖，再抬头时，声音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孙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