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他猛地坐起，披上外衣冲出门外。
庭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仆役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侍女们抱在一起哭泣。远处献公宫的方向，传来嘶吼和咆哮——是父王的声音，但扭曲得几乎听不出来。
重耳的心往下沉。
他拔腿就往那边跑。但刚跑到前殿广场，就被一队甲士拦住了。
“公子止步！”为首的校尉（低级军官）横戈阻拦，“君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让开！”重耳怒喝，“我要见父王！”
“公子恕罪，末将不敢违令！”
重耳想硬闯，但甲士们组成人墙，长戈交叉，封死了去路。他透过人群缝隙，看见献公宫殿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他看见父王站在殿中央，须发戟（jǐ）张（怒发冲冠的样子），脸色狰狞。
他看见骊姬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袖染血，哭得几乎昏厥。
他还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黑毛獒犬，一具是……是个寺人，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那是……”重耳浑身发冷，“胙肉……”
就在这时，骊姬的哭诉声断断续续传来：“……太子何忍也……以父之老……欲速代之乎……妾与奚齐……愿先死……”
重耳如遭雷击。
他想冲进去，大喊“不可能！大哥绝不会做这种事！”但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
他挣扎，但那人力气极大，硬是把他拖离了广场，拖进旁边一处偏殿的阴影里。
“舅舅……！”重耳看清来人，是狐偃——他的舅舅，母亲狐姬的弟弟。
狐偃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精瘦干练，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此刻他脸色铁青，捂着重耳嘴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你想死吗？！”狐偃压低声音怒吼，“你想做第二个申生吗？！”
重耳瞪大眼睛。
狐偃松开手，但依旧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听着！现在宫里已经传遍了——太子下毒弑父，人赃俱获！献公震怒，骊姬哭诉，甲士围了东宫！你现在冲进去，说什么？说太子无辜？说骊姬陷害？献公会信吗？！他只会觉得你是太子的同党，一起杀了干净！”
重耳的呼吸急促起来：“可是大哥……大哥他……”
“他已经死了！”狐偃的声音冷酷得像冰，“就算现在还没死，也活不过今天！你救不了他！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保住自己的命！”
仿佛为了印证狐偃的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嚎——
“啊——！！！”
那声音凄厉得像野兽，又像是人在极度绝望时发出的悲鸣。声音从东宫方向传来，穿透宫墙，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死寂得让人心慌。
重耳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他想起小时候，申生教他射箭。他力气小，拉不开弓，申生就手把手地教他，耐心地一遍遍说：“手臂要稳，眼睛要准，心要静。”有一次他箭尾的羽毛扎歪了，射出去的箭歪歪扭扭，申生不但没生气，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下次就好了。”
那个温和的、总是笑着的大哥。
那个会因为百姓受灾而寝食难安的大哥。
那个在宗庙里守夜三天三夜、只为祈求晋国平安的大哥。
他……下毒弑父？
**大哥就那样死了？因为几块有毒的肉？父王……您真的信吗？您教我们射箭时说过，看靶要准，看人要更准。您现在的眼睛，是被骊姬夫人袖口的香风蒙住了吗？那座宫殿，昨天还是我的家，狐偃舅舅说，今夜它就成了要吃人的兽口。家？国？君父？……我究竟该信什么？信我怀里这把大哥送我的铜匕首？它连血都没见过。**
重耳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确实别着一把匕首，是申生去年送他的生辰礼。铜制的鞘，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他从来没拔出来过。
现在，它还是干净的。
但这座宫殿，已经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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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在宫中疯狂传播。
像瘟疫一样，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奚被临时调去“清理秽物”——这是圉师的委婉说法，其实就是搬运尸体、洗刷血迹。他和另外几个仆役用草席裹了獒犬和小臣阿松的尸体，抬到宫城西北角的“瘗（yì）所”（掩埋废弃物的场所）。一路上，他听见各种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太子早就对君上不满了……”
“何止不满！我听说他在曲沃收买人心，私蓄甲士！”
“上次太子还跟里克将军密谈至深夜呢……”
“难怪君上近来身体不好，太子就劝他退居颐养——原来是等不及要即位了！”
这些谣言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得像真的。奚知道，其中至少一半是假的——太子去曲沃是祭祀，不是收买人心；太子见里克是商议边防守备，不是密谋造反。但这些碎片在恐慌中被拼凑起来，就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更让奚心寒的是，一些原本亲近太子的宫人，为了自保，开始主动“提供证词”。
经过庖厨（厨房）时，他听见一个平时慈祥的老厨人正对寺人哭诉：“……那日太子来庖厨，盯着给君上炖的参汤看了好久，还叹气说‘父王老了’……现在想来，那是动了杀心啊！”
寺人记录下来，匆匆走了。
老厨人抹了抹眼泪，看见奚站在不远处，眼神躲闪了一下，转身进了庖厨。
奚认得他——他孙子在东宫当差。
都是可怜人，都是为了活命。
清理完尸体，奚被指派去洗刷献公宫殿前的地面。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血——是阿松七窍流血时留下的。血已经渗进夯土里，要用刷子蘸着灰碱（草木灰和水混合）才能刷掉。
他蹲在地上，用力刷洗。
刷着刷着，刷子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他拨开泥土和血污，看见一片碎玉。
玉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色泽奇特——不是常见的青白玉或黄玉，而是一种罕见的“骊玉”，产自骊山，色如凝脂，泛着淡淡的绯红。玉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奚想起昨夜，在骊姬窗下听见的窸窣声，还有那声极轻的玉器碰撞的脆响。
他心跳加快了。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他迅速将玉片捡起，藏进怀里。
刚藏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两个侍女的低语声。
是骊姬宫里的侍女，躲在廊柱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但奚离得近，听得清楚：
“夫人昨夜……自己先尝了一口肉汤，吐了好久……”
“嘘！你疯了！这话也敢说！”
“我……我就是怕……那肉汤里到底……”
“别说了！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侍女匆匆离开。
奚蹲在原地，手里握着刷子，浑身发冷。
骊姬自己尝过肉汤？还吐了？
如果肉里真有毒，她为什么敢尝？如果没毒……那犬和寺人是怎么死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片碎玉，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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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暴病而卒”
午时（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左右，旨意下来了。
一个面无人色的寺人碎步走过长廊，袖口沾着一抹不起眼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他走到前殿广场，对等候在那里的几位大臣宣布：
“君上有旨：太子申生……暴病而卒。以公子礼，葬于曲沃。”
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地上。
“暴病”二字，让所有人都浑身一凉。
里克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荀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丕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重耳被狐偃强拉着跪在人群里，听见那两个字时，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暴病。
好一个“暴病”。
大哥连死的真相都被抹去了。他不是被构陷致死，不是被逼自尽，而是“暴病”——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意外，一场谁都不必负责的悲剧。
那滩血呢？那些谣言呢？犬和寺人的尸体呢？
都不存在了。
都被“暴病”二字轻轻抹去了。
重耳抬起头，看着那座宫殿。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殿顶的瓦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宫殿，此刻看起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它吃掉了大哥。
连骨头都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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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
宫里安静得诡异。白天的喧嚣和混乱像一场梦，醒来后只剩下一片死寂。宫灯早早点亮了，但光线昏黄，照不亮那些阴暗的角落。
重耳坐在自己房里，没点灯。
他怀里揣着那把铜匕首，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鞘上的云纹。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甲士——献公下令，今夜宫中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他不知道大哥的“葬礼”是什么样的。大概很简单——一具薄棺，几个寺人，连夜抬出宫，送往曲沃。没有仪仗，没有哭丧，没有吊唁。就像处理一件不光彩的废物，赶紧扔掉，眼不见为净。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重耳猛地站起——这是他和狐偃约定的暗号。
他打开门，狐偃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屋里没灯，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见狐偃的轮廓——须发凌乱，衣衫不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公子，快走！”狐偃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急迫像火烧，“献公已令甲士往擒你与夷吾！‘申生余党’，一个不留！”
重耳脑子“嗡”的一声：“我……夷吾也……”
“夷吾已经跑了！他消息灵通，下午就溜出城往‘屈’地去了！”狐偃抓住他的胳膊，“你现在不走，等甲士一到，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
“没有可是！”狐偃几乎在低吼，“赵衰、魏犨、颠颉他们已经在城外接应！马和车都备好了！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
重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狐偃说得对。留下来，只有死。父王已经杀了一个儿子，不会在乎再多杀一个。
他转身，抓起榻上的一件旧皮裘——是母亲狐姬生前给他做的，狄地的样式，厚实保暖。又抓起那把铜匕首，插在腰间。
刚收拾完，就听见宫墙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远处透过来，映在窗纸上，像一条游动的火龙。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是甲士的皮靴踩在夯土地面上的声音，闷雷一样由远及近。
“来不及走正门了！”狐偃脸色大变，“翻窗！后面是马厩，从那边走！”
两人刚冲到窗边，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跳下来。
接着是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公子！这边！马已备好！”
重耳一怔。
他推开窗，看见窗外蹲着一个人——是那个叫奚的狄人少年。他穿着单薄的麻衣，脸上沾着泥灰，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身后，两匹马已经套好鞍鞯（ān jiān），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你……”重耳张了张嘴。
“甲士从西边来，走东边小门，守门的是老梁，我给了他盐，他答应放行。”奚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快！他们快到了！”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甲士的呼喝声：“围住！别让跑了！”
狐偃当机立断，率先翻出窗外，翻身上马。重耳跟着翻出去，上马前，他回头看了奚一眼。
两人目光在黑暗中一触。
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奴仆的卑微，也没有邀功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像是在说：我答应了要帮你，就一定要做到。
重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你也上来！”他对奚说。
奚愣了一下，然后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没有鞍，他就直接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动作熟练得像草原上的牧人。
“走！”
三匹马冲出马厩，奔向宫城东侧的小门。
身后，火把的光已经吞没了重耳的住处。甲士的吼声传来：
“人跑了！”
“追——！”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三匹马消失在黑暗里。
宫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刚刚吐出又一只侥幸逃脱的猎物。
但它还在那里。
它永远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