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 > 第111章 葵丘巅峰(4)

第111章 葵丘巅峰(4)

第四节:曲终人散(次日·归途)

**公元前651年,夏,翌日清晨**

葵丘的黎明是在宿醉和疲惫中到来的。昨夜的狂欢如同退潮般留下一片狼藉:熄灭的篝火堆冒着缕缕青烟,倾倒的酒器、啃剩的骨头、破碎的果核随处可见,空气中混合着酒臭、食物腐败和牲口粪便的气味。盛大的盟会已然落幕,现在到了各奔东西的时刻。

最先动身的是那些地处偏远的小国诸侯。他们的仪仗相对简陋,车队在晨曦中悄无声息地启程,仿佛生怕惊扰了霸主的美梦。唯有车辙扬起的淡淡尘土,标志着他们的离去。他们带走了对霸主威仪的敬畏,也带走了盟约赋予的、或许脆弱的安全感,更带走了对未来的隐隐担忧——依附强齐固然安全,但齐国的胃口和影响力,是否会无限度地扩张?

**楚使屈完**的车队准备出发了。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姿态。随从们正在检查车驾和货物,其中包括一些来自中原的、楚国罕见的丝绸和漆器,算是此行的一点“收获”。屈完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露水微微打湿的衣袖,缓缓登上自己的**驷(sì)马车**(四匹马拉的车,大夫等级所用)。就在车夫即将挥动马鞭的瞬间,他忽然抬手制止。

他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那片连绵不绝、依然显示出强大组织力的齐军大营。目光扫过那座已然空荡、但依旧巍峨的盟台,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身边最亲近的侍卫能听见,那话语如同毒蛇吐信:

“**齐侯老矣,其志已骄。观其言行,沉湎酒色,慕虚名而忘实祸。哼,其势……能久乎?**”

说完,他不再回头,弯腰钻进车厢。楚国的车队,带着南方的傲慢与独立的决心,踏上了归途。他们未曾歃血,自然也未曾被盟约束缚。南方的巨兽,只是在蛰伏,等待着北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紧接着准备动身的是**宋襄公**兹甫。他的辞行仪式要隆重得多。他特意来到齐桓公的中军大帐外,请求最后一次拜见。

桓公因昨日酒醉,起身稍晚,精神却显得亢奋。他在临时设立的“行宫”接见了宋襄公。

宋襄公一进来,便行了大礼,言辞极其恭顺,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感激涕零:

“齐侯!此次葵丘之会,盟定天下,功盖三代!寡人得附骥尾,与有荣焉!宋国上下,永感大德,誓死追随齐侯,永为齐之屏藩!”

他的话语真挚,几乎要让人相信他的绝对忠诚。然而,就在他低头叩拜,再抬起头的瞬间,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光芒**。他或许感激齐国助他稳固君位,但他毕竟是公爵之后(宋国是商王室后裔,封为公爵,爵位最高),内心未尝没有重现祖先荣光的梦想。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迈的霸主,心中或许在想:彼可取而代之的时机,何时才会到来?

桓公志得意满,对宋襄公的表现十分受用,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同心戮力,共尊王室”之类的套话。

送走了各路诸侯,齐国的队伍也开始拔营南归。与来时那种锐意进取、充满未知挑战的气氛不同,归途的气氛洋溢着胜利者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是**懈怠**。

齐桓公坐在他那辆装饰最为华美的**金路车**(诸侯乘坐的五种车之一,以黄金装饰)里,车厢宽大,铺着厚厚的软垫。车窗的帘子卷起,他望着窗外熟悉的齐国田野,脸上依旧带着昨日盛宴残留的红光和笑意。

管仲乘坐着另一辆规制稍低、但同样稳固的**安车**,跟在桓公车驾之后不远。

行车途中,桓公似乎兴致依然很高,他命人召管仲到他的车驾上来。

管仲登上金路车,在桓公下首坐下。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桓公惯用的香料气味。

“仲父啊,”桓公拍了拍柔软的坐垫,语气轻松而满足,“此番葵丘之会,天下诸侯宾服,周天子嘉奖。寡人思前想后,这‘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业,到今日,总算是……**成了**吧?”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管仲,问道:

“**既如此,寡人是否……可稍享安乐乎?**”

这句话,如同一个冰冷的霹雳,击打在管仲的心头!

“享安乐”?霸业初定,内外隐患已生,楚人虎视眈眈,诸侯心怀鬼胎,军纪已有懈怠之象……此时此刻,正是需要惕厉奋发、巩固成果的关键时刻,君上想的,竟然是“享安乐”?

管仲的嘴唇动了动,一股强烈的劝谏之言已经到了嘴边——他想说“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想说“霸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提醒桓公昨日宴会上那危险的骄矜之言和接受美女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