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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霸业基石(4)

第四节:临淄暗涌(酉时·夙沙府邸)

**公元前684年,深秋,酉时(傍晚五至七时)。**

临淄城的夜晚,与白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高大的宫墙和坊墙吞没,整座城市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入了墨池。寻常百姓家,为了节省灯油,大多早早熄灯歇息,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在闾巷深处如同萤火般微弱地闪烁。然而,在这片以黑暗为主的底色上,却有一些地方,正亮着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刺眼的灯光,如同潜伏在夜色中的兽瞳。

夙沙氏的府邸,便是这样一处所在。

这座府邸位于临淄城的东北隅,靠近所谓的“庄岳之间”,是富商大贾与部分贵族聚居的区域。府邸的围墙比别处更高、更厚,墙头上甚至隐约可见防止攀爬的陶片碎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青铜铺首(衔环的兽首底座,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有战国时期的错金银铜铺首藏品)在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照耀下,反射出幽冷的光。门前的石阶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而在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密室内,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密会,正在摇曳的烛光下进行。

密室不大,陈设却极尽奢华。地面铺着来自西戎之地的厚密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悬挂着精美的丝绸帷帐,上面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和兽纹。角落的青铜灯树(一种多灯头的立式灯架,在湖北省博物馆有类似的战国青铜人擎灯藏品)上,十几支牛油大烛燃烧正旺,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使得空气有些闷浊,混合着烛烟的呛人气味和男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香料与隐约汗味的复杂气息。

围坐在一张宽大紫檀木案旁的,有四五个人。为首的自然是一脸阴沉的夙沙氏。他换下了一身华贵的丝绸深衣,只着一件暗紫色的细麻便服,腰间依旧束着那条嵌有“盐枭玉佩”的带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体,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他的下首,坐着一位面容干瘦、眼神锐利的老者,穿着代表官职的玄端常服,只是未戴冠冕。此人乃是掌管齐国山林川泽、负责征收泽梁之税的“衡鹿”。盐铁之利,与山林柴薪、泽渔之利息息相关,管仲的“官山海”之策,无疑也触动了衡鹿的权力和利益范围。他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沉默不语,但眼角不时掠过的厉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另外几人,或是与夙沙氏有姻亲关系的世袭贵族,或是在朝中担任闲职、却拥有一定影响力的宗室成员。他们的脸色也都十分难看,眉头紧锁,面前的青铜酒樽(一种温酒或盛酒的器皿,在河南博物院有春秋时期的龙纹铜方樽藏品)里,美酒丝毫未动。

“诸公,”夙沙氏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今日请诸位过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渠展那边传来的消息,想必也都听到了吧?管仲这匹夫,下手又快又狠哪!”

衡鹿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说:“不过是在边鄙之地试行新法,夙沙公是否过于忧虑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劝慰,但那语气,分明是火上浇油。

“忧虑?”夙沙氏猛地提高了音量,手指重重敲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岂止是忧虑!我是在恐惧!为在座诸公,也为齐国未来的国运恐惧!”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更加狰狞,“管仲此举,名为‘惠民’,实为‘掘根’!他今天能动盐,明天就能动铁,后天就能动山林,动市税!他这是要用官府的手,把原本散于民间的利,统统收归己有!他口中的‘民’,可不是我们这些世代为齐国效力的勋贵,更不是依附于我们的百姓,而是他管仲自己,是他想要建立的、唯他命是从的新贵体系!”

他这番话,极其恶毒地将“国家利益”与“权臣私利”混淆起来,刻意忽略了盐铁之利本应属于国家的事实,而将其描绘成管仲个人夺权的工具。

“他这是要断了我们所有人的生路!”一个胖胖的贵族激动地拍着大腿,“没了盐利,我拿什么养活门下那么多宾客?没了山林之利,衡鹿公的衙门,怕也要成了空架子吧?”

衡鹿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哼一声:“老夫职责所在,倒还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只是这管仲,确实跋扈。”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夙沙氏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反击!”

“如何反击?”有人问道,“君上如今对他言听计从,鲍叔牙又鼎力支持…”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夙沙氏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双管齐下!”

他压低声音,开始布置:

“其一,针对渠展。立刻派人,扮作商贩或流民,潜入渠展。一是暗中散布谣言,就说官府现在高价收盐,不过是暂时安抚,等盐民习惯了,立刻就会大幅压价;或者说,那利润分成根本就是画饼,永远不会兑现;甚至可以说,官府收盐,是为了加重徭役,盐民将来都要被征发去修河渠、筑城墙!总之,要搅乱人心,让盐民对官府再生疑虑!”

“其二,制造事端。”夙沙氏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找机会,在官盐运输的路上制造些‘意外’,比如车辆‘自然’损坏,盐包‘不慎’落水…或者,在盐场制造些小混乱,比如偷偷往一两个盐灶的卤水里掺点东西,让盐熬不出来,或者品质变差。不必闹大,但要让那隰朋疲于奔命,让渠展的试点看起来漏洞百出,难以为继!”

这属于典型的卑劣手段,目的是从基层破坏改革的声誉和效率。

“其三,也是在座诸公最要紧做的,”夙沙氏的目光扫过衡鹿和其他有官职在身的人,“便是在朝堂之上,联合发力!明日朝会,或日后合适时机,我们需联名上奏,弹劾管仲!”

“弹劾他什么罪名?”

“罪名?”夙沙氏冷笑,“现成的就有!‘与民争利’!他官府直接下场经商,与商贾争利,与盐民争利,此非圣王之道,乃是聚敛之臣所为!此其一。其二,‘扰乱国政’!新法频出,朝令夕改,致使商旅不安,民心浮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阴险的一招:

“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子,直接插向君上的心窝。”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