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螺贴着竹壁抖了一下。
蛮蛮数着。这一路,那颗心慌是慌,慌法一直一个样。说到卫宏图三个字,跳得最凶。
假哭的人,心口跳得匀。
梁耀文摘了眼镜,拿衣角擦。
“老太太,韵秋说的全是实话,我能作证。”
他把眼镜戴回去。
“五六年秋天,省里组织考察队下滇南,七个人,我跟老卫都在里头。走到一座废寨,空了不知多少年,房子塌了一半。夜里出了怪事。”
“啥怪事?”
梁耀文一愣,扭头看门槛边。
那女娃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问话的口气倒像审他。他带过的研究生头回下田野,听老乡讲个鬼故事,脸都能吓青。这丫头眼皮都没眨。
“寨子后山有个石洞。”他咽了口唾沫,“老卫说洞口有花纹,非要进去拓。我拉他,他说就一刻钟。结果进去一个钟头才出来,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说是石头刮的。”
“后来呢?”
“队里谁都好好的,就他发热。在昆明烧了三天,回省城又熬了半年。”
梁耀文把碗往前推了推,酒洒出来一点。
“大夫查不出病根。七个人进的寨,七个人出的寨,到头来,就少了他一个。”
屋里谁都没吭声。
庄韵秋低着头。一滴泪掉进米酒碗,荡开一小圈。她拿右手背去抹,抹完又掉。
这件事她跟人讲了二十年,讲到后来自己都能端着茶杯讲完。今天对着一碗米酒,对着一间土屋,一开口就收不住。
宏图走那天窗外落雨。他手背上那道口子始终合不拢,结了痂又裂,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沈苗看着她哭。
眼泪是真的。可眼泪真,心思就干净?当年上寨子讨方子的那些人,哪个跪下去膝盖不疼?
她手伸进腰间布包,指头碰到三枚银针的针尾,停了停,又抽出来,提起酒坛给庄韵秋续满。
“庄掌柜。”
“您说。”
“卫先生出洞那会儿,手里拿着啥?”
庄韵秋抬起头,嘴张了张。
“拓纸,还有……”
她没往下说,右手按住了左手。
梁耀文转过脸。
“还有啥?韵秋,这事你可没跟我提过。”
庄韵秋不答。
月光螺贴紧竹壁。梁耀文的心跳一下顶上来,蹦得乱七八糟。
这老头是真不知道。
沈苗把笋壳盖回坛口,拿手掌一遍遍抹平,抹了好几遍才抬眼。
“你男人为啥死,我知道一些。”
她看着那只按在膝头的左手。
“说多少,看你肯不肯把这只手伸过来,让我瞧瞧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