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汽笛拖得很长,尾音在月台上方的钢架顶棚里震了两圈才散开。
蛮蛮跳下车厢,竹篓磕在腰间,发出闷响。月台上的人挤成一团,有人扛麻袋,有人拖行李箱,还有几个婆娘抱着孩子往检票口挤。她侧身让过,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过了检票闸,眼前豁然开朗。
汽车站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何建国。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外头套了件棉坎肩,脖子上围着条灰扑扑的围巾。见她出来,他抬起手,冲她招了两下。
蛮蛮走过去。
何建国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丫头,半年没见,你又长高了。”
蛮蛮拍拍竹篓。
“何叔叔,东西都在篓里。省供销社的第一批货款结清了吗?”
何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胸口。
“清了!钱打到大队账上,赵叔叔乐得拍了三天桌子。梁副主任亲自来电话核账,说槐子寨的货品质硬,让咱们放心做。”
蛮蛮的手指在竹篓带子上松了些。
“那就好。”
何建国接过她的竹篓,掂了掂分量。
“这篓里装了啥?沉得像灌了石头。”
“书。”
“书?”
“沈一文爷爷给的。水利和农技方面的。”
何建国啧了一声,把篓子背到肩上。
“你这娃,刚下学堂就惦记干活。走,车在那头等着。”
两人穿过广场。广场角落搭着几个卖吃食的棚子,煤炉子烧得旺,烟味混着油条味往上冒。何建国在棚子前停下,买了两根油条,递给她一根。
“垫垫肚子。回寨子还得三个钟头。”
蛮蛮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炸得酥,一咬掉渣。她边走边吃,油条吃到一半,何建国突然开口。
“丫头,李科长那头彻底老实了。”
蛮蛮抬起头。
“怎么说?”
“他上个月专门跑了趟大队,说县供销社想跟咱们重新合作。赵叔叔把他凉在会议室坐了半天,最后甩了句‘咱们跟省里签了约,县里的事以后再说’。李科长灰着脸走的,出门时腿都打飘。”
蛮蛮把油条咽下去,舔了舔嘴角。
“周德胜呢?”
“他的德胜公司被工商局注销了。听说他缩回县城老家,跟几个亲戚合伙开了个小农资店,不敢再碰药材生意。”
“冯德才?”
“永昌贸易那头早黄了。冯德才被省供销社拉黑,听说跑去南方躲债了。”
蛮蛮把手揣进袖筒,指尖蹭过腰间的竹筒。
“那就好。回去还有硬仗要打。苗山蓝全省铺货,产量必须跟上。药材第二批采收也快到了。”
何建国笑了。
“你这丫头,半年没回家,一开口就是干活。”
“不干不行。陈主任那头催得紧,全省十几家百货公司都在排队订货。”
两人走到停车场。长途班车停在那儿,车头冲着出口,发动机轰隆隆响。车身刷着“省城—槐子寨”几个大字,漆已经褪了,字迹模糊。
何建国把竹篓塞进行李架,拍了拍手。
“上车吧。”
蛮蛮踩上踏板,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抱孩子的婆娘,有提着布袋的老汉,还有几个背书包的学生。
司机吆喝了一声,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车窗外的省城往后退去——高楼、街道、电线杆、人群,一样一样远去,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
蛮蛮把手探进棉袄口袋,摸出那张庄韵秋的名片。名片边角磨得起毛,正面印着“雅韵阁”,背面藏着七星蛾纹。
她把名片翻过来,盯着那七粒金点。
这个暑假回去,她要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难。
稳住蛊圃。
查清庄韵秋。
防着阿岚山脚那三个人。
还要接待沈一文。
她把名片收回口袋,闭上眼。
班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车厢里的人跟着上下颠。有人打起了鼾,有人抱着孩子哄。窗外的田野渐渐远去,换成连绵的山。
蛮蛮隔着裤腿按住小腿上的前引弯刀。
半年前她带着二十七种蛊离开寨子,如今是三十种。万蛊心种的跳动比出发时沉稳了许多。省城那半年,她拿下了全年级第一、拿下了全省知识竞赛冠军、拿下了省供销社的直供合同、拿下了苗山蓝的全省铺货。
三十种蛊,省级渠道,省报报道。
她带着远超预期的成果回家。
可始祖留言说,叛脉存在,左手执器。
庄韵秋左手有疤,手里有老化的墨蚕丝。
她到底是什么人?
腰间竹筒震了一下。
蛮蛮睁开眼,合眼,心念沉进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