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供销社三楼会议室的门推开时,走廊里的暖气片正咯咯响着。
蛮蛮背着竹篓跟在林小禾身后,篓里装着全套材料,篓带勒得紧紧的。会议室比她想的大,长条桌摆成U字形,评委席在正中,两侧各摆了五张竞标席。窗外的日头斜进来,照在桌面的搪瓷茶缸上,反出一圈光晕。
她按号牌落座,坐在最末那张桌前。椅子太高,脚尖刚够着地。
旁边第四号竞标席上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整理材料。瞥见蛮蛮,他愣了一下,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哎,你瞧那桌,来了个娃。”
同伴扭头看过来,推了推眼镜。
“背竹篓来竞标的?哪个单位派的?”
“谁知道,兴许是来见世面的。”
林小禾在旁边的旁听席坐下,冲蛮蛮点了点头。蛮蛮把竹篓搁在桌边,从夹层取出那沓材料,边角对得齐整。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冯德才夹着那只烫着德字的皮包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那人四十出头,寸头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收得很紧,走路时脚跟落地的声音又轻又稳。
蛮蛮认得那张脸。
周德胜。
她垂下眼,指头按在材料封皮上,呼吸照旧匀着。周德胜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落到最末那张竞标席时,脚下停了半拍。他盯着那个背竹篓的小身影,眼角跳了一下,很快收住表情,在冯德才身旁落座。
冯德才把皮包搁上桌,打开盖子,抽出一沓装订齐整的标书。他侧过脸,压低声音。
“周总,那娃怎么也来了?”
“来了就来了。”
周德胜端起茶缸,茶水没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她手里有什么,你心里没数?”
“农科院那份报告我没拿到,不过咱们也有省中药研究所的章。”
“章是章,货是货。梁国栋那杆秤,你掂过没有?”
冯德才捏着标书的手紧了紧。
“周总放心,我这批货成色也不差,价格还低两成。”
周德胜没再接话,只盯着前方评委席。
评委席上,梁国栋坐在正中,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供销社的科长。桌上摆着茶缸和记录本,本子翻开着,钢笔搁在页边。
梁国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抬手敲了敲桌沿。
“时间到了,开始吧。各竞标方依次陈述。时间十分钟,超时扣分。”
第一家是地区药材公司的代表,站起来念标书,声音平稳,讲的全是供货年限和价格优势。念完坐下,评委席上记录的笔沙沙响。
第二家是另一个县的供销社,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采购,开口就讲产地优势和运输便利。梁国栋翻了翻他递上来的材料,点了点头。
轮到冯德才。
他站起来,皮包搁在桌上,标书翻开第一页。
“各位领导,我是永昌集体贸易公司的冯德才。咱们公司主营西南原产地药材直供,货源稳定,品种齐全。”
他顿了顿,把标书朝评委席的方向推了推。
“咱们最大的优势,是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还能保证常年供货。黄芩、三七、当归,您要多少,我供多少。”
评委席上有人抬起头。
“低两成?你这利润从哪儿来?”
“薄利多销。咱们直接对接产地,省了中间环节,成本压得下来。”
梁国栋放下茶缸。
“品级鉴定报告呢?”
冯德才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报告,双手递上评委席。
“这是省中药研究所出的鉴定,一等品。”
梁国栋接过去,翻开封皮,逐页往下看。看到品级评定那页,他停住了,指头在纸边敲了两下,又合上报告,搁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