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做一遍,我看看你的底在哪儿。”
蛮蛮接过卷子,坐到墙角那张空桌前。许德明把闹钟拨到四十分钟,转身去批作业。
教案一页页翻过去,红笔落在批语旁。蛮蛮伏在卷面上,笔尖随题目往下走。闹铃还未响,她已把六页卷子送回许德明桌面。
许德明拿着夹在教案里的答案逐题核对,红笔悬在卷面上,始终没画下一个叉。
“一百。”
他教了十几年算术,六年级的期末卷,班里前五名也得磨一个半钟头。蛮蛮四十分钟交卷,步骤齐整,算式和答案一处没乱。
“卷子留下,我贴进教研组。往后你的算术作业,我单独出。”
“多谢许老师。周六我想请个假出门,办点货。”
“办货?”许德明从镜片上沿看她,“省城街面比县城深,早去早回。”
“我记下了。”
周六一早,蛮蛮跟生活老师请了假。篓夹层里装着何建国画的地图,还有娘捎来的三块新花样方帕。百货公司的事办完,她还得赶去城西农科院递个信。
省城百货公司立在城东大街路口,四层大楼,玻璃橱窗从底排到顶。蛮蛮仰头念了一遍招牌,随着人流进了大门。
一楼大厅,算盘珠子噼啪响,布匹柜台前围着一圈人。老售货员正跟顾客费口舌。
“蓝布真断了?上个月还上着一整匹。”
“那批苗山蓝,两百件,一个月见了底。零头布都叫老主顾裁走了,登记等货的本子记满三页,下月您赶早。”
老售货员卖了二十年布,头一回见一种蓝布叫省城姑娘抢破头,偏偏月月断货。
蛮蛮踮脚扒住柜台沿。
“阿姨,劳驾,我找采购科的陈主任。”
“小朋友,走丢了去广播站,别在柜台跟前转。”
“我没走丢。我是槐子寨来的,苗山蓝就是我娘染的,陈主任认得我。”
听见槐子寨的名号,老售货员的手停在柜台上。布包上的蓝戳记她拆过几百回,竹篓口露出一角蓝布,跟断货的花色一个样。
“你候着。”
她抓起电话拨了几圈号码。
“陈主任,槐子寨苗山蓝主家的小闺女,在柜台指名见您。”
电话那头停了两息。
“快领上来!”
采购科在三楼。门推开,陈红从账本里抬起头。苗山蓝的货是她亲手下的单,染坊主家的闺女寻上门来了?
门口立着个小娃,藏蓝棉袄,背个竹篓,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陈主任好。”
陈红看了她两秒。
“你就是苗山蓝的小姑娘?你怎么跑省城来了?”
“我来省城念书了,保送生。”
蛮蛮卸下竹篓,取出三块方帕摆成一排。
“苗山蓝的新花样出来了,我娘让我捎给您过目。”
陈红拿起头一块凑到窗口。帕上绣着山茶,针脚一粒挨一粒,背面线头全收在绣面底下。
“这批绣工比上回更细,针脚都匀了。你娘带队练过?”
“练了三个月。寨里的大嫂婶子全上了手,白天上工,晚上纳花样,产量翻了一倍。”
“光你讲没用。”
陈红把方帕对着光照了一遍。
“布我信得过,上回两百件,一个月卖空了。省城的顾客追着柜台问新货。这回我该要多少,你报个数。”
“您要多少?我回头写信让何叔叔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