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接着往下讲。
“第二样是水土。山里的水脉连着药田,土层底下还藏着伴生矿。前些日子,有人想在东山开矿。省科委和省地质局派专家进山查过,开矿会坏掉地下水系,药材种质也保不住。如今那片山已经划进省级保护范围。”
刘考官挺直腰背,钢笔脱手拍在桌面上。
槐子寨前阵子的动静,他也听人提过。县里开出的勘探证让省里驳了回去,东山跟着划入保护范围。这件事牵扯好几个部门,公社干部讲起来都容易绕糊涂,面前的小女娃却把水脉、矿层和种质资源扣到了一处。
戴眼镜的考官扶了扶镜架。
“你还懂生态保护?”
“山里的虫吃叶子,鸟又吃虫。水脉断了,草木活不成,虫鸟也留不住,人往后吃什么?护住水土,才能护住自己的饭碗。这就是我懂的生态。”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戴眼镜的考官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原先他只当蛮蛮记性好,背熟了大人教的话。听到这番回答,他才发觉,这孩子真能把听来的学问揉进山里的日子。
刘考官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还有第三样呢?”
“第三样是苗家手艺。”
蛮蛮从衣兜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深蓝方帕,双手送到桌前。
刘考官接过去,用拇指捻了捻布角。布面绵软,留着草木染料的气味,角落绣有一只展翅白蛾。
“它叫苗山蓝,用山里的蓝星草染。我娘带着寨里的妇女,把祖辈传下来的花样绣到布上。上个月参加省城展销会,省百货公司订了两百件货。”
蛮蛮仰头看着几位考官。
“槐子寨靠山吃饭,也晓得护山。山养活寨里人,寨里人守住山。大家靠双手挣口粮,日子才有奔头。”
答辩到此结束。
五名考官都没急着往成绩单上落笔。
刘考官把苗山蓝方帕铺在桌面,又看了看长桌前的蛮蛮。他教书育人多年,也见过几个算得上神童的孩子。有人会背整本诗集,有人算盘打得飞快。蛮蛮讲的却全是药田、水土和寨里人的生计。
“姜蛮蛮,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
“大队下派的方志远老师教我认字读书。省科委的王处长和省农科院的专家来寨里考察,我跟在旁边听过他们讲课。”
蛮蛮答得干脆,把身上的异处都推到了几位师长身上。
刘考官长出一口气,提笔在成绩单上写下分数。
半个时辰后,红榜贴上校门外的公告栏。
等候的人一齐围过去,何建国仗着身板结实,挤到了最前头。他踮脚朝榜首望去,姜蛮蛮三个大字端端正正排在第一位。
“考上了,头名!”
何建国一巴掌拍在身旁那人的肩上,眼圈跟着红了。槐子寨出了个全县头名,这消息传回大队,赵德发怕是要乐得几夜睡不着。
街对面,王麻子盯着红榜,腮边的横肉跳了几下。
“麻哥,那丫头拿了头名,咱们还抓不抓?”
旁边的地痞凑到他耳边问了一句。
“抓个屁!”
王麻子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县中心小学刚选出来的头名,教育局正盯着呢。眼下碰她,麻烦全得落到咱们头上。回去告诉周总!”
几人钻进吉普车,很快驶离街口。
傍晚,县中心小学会议室里,其余考官已经散了。刘考官和戴眼镜的考官仍坐在长桌旁,整理白日收上来的档案。
夕阳斜照进窗户,两人的影子一直拖到墙根。
戴眼镜的考官放下茶缸。
“老刘,这孩子真才五岁半?”
刘考官从档案袋底下抽出一叠信纸,推到他面前。
“方老师的推荐信里,附着她写的一篇作文。你先看。”
戴眼镜的考官拿起信纸,从开头一路读下去。翻到第二页时,他捏住纸角的手停了好几回。等最后一行映入眼中,他抬起头,正对上刘考官的视线。
“这篇作文,得送到省教育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