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
“大队刚保住药田,全靠她掌舵。她绝不能走!”
“她是个孩子,念书才是正经事!”
“前程要紧,命更要紧!”
几个人越争越急,话撞到一处,谁都劝不住谁。
蛮蛮从母亲怀里退出来,把簸箕放上石桌。金银花铺得匀整,一朵也没撒出去。
她抬头看过父母,又看向赵德发和方志远。
脑海深处,万蛊图鉴翻开金色书页。始祖留言仍锁在暗纹下,解封所需的条件浮在页角。
远行百里,异地驯蛊。
县城距槐子寨,路程刚过百里。
守在寨中,图鉴很难再往下开启。她手里的二十种蛊虫能护住药田,也能拦住寻常祸事,碰上周德胜这样盘踞县城多年的地头蛇,仍旧差了几分。
想拔掉这根钉子,她就得走出去。第四段留言里藏着更高阶的蛊脉权柄,县城也是她跨出槐子寨的第一站。
“爹,娘,赵叔叔,方老师。”
蛮蛮等他们停下,才开口。
“县城我得去。”
院里的争执一下停了。
赵德发起身太急,腿弯撞翻长条凳。木凳砸在石板上,惊得树梢几只麻雀扑翅飞走。
“丫头,你糊涂啊!”
他顾不上扶凳子,绕过桌角便往蛮蛮跟前走。
“周德胜正愁抓不住咱们的短处。你往县城去,等于自己送上门!”
蛮蛮迎着他走近两步。
“周德胜丢了矿,又折了王麻子,眼下盯咱们盯得最紧。咱们一直守在寨里,他照样会寻别的口子钻。”
她蘸了点茶水,在桌面画出一个圆圈,又在圈外按下一点水迹。
“我去县城,正好摸清他的底。他拿我当软柿子,咱们就借他的手,把藏在县城里的老底掀出来。”
赵德发搭在桌沿的手停住了。
他原以为蛮蛮只想参加考试,听完这几句才觉出,她早把县城这趟路算进了局里。周德胜想趁她离寨下手,她也想借机摸进德胜商贸的地盘。
姜二山快步过来,蹲下身抓住蛮蛮的肩膀。
“蛮蛮,你才五岁半。拿自己去冒险,爹绝不答应!”
“爹,您信我。”
蛮蛮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抬头与他对视。
“周德胜在县城布网,我就从网里撕个口子。槐子寨的药材想卖到全省,早晚要跨出大山。县城这一步,迟早得走。”
姜二山的手仍扣在她肩头,指腹隔着衣料动了几下,却没再开口。
方志远站在八仙桌旁,先前准备好的劝学话全堵了回去。
他一直觉得蛮蛮读书有天分,进县城是为了求学。眼下听来,这孩子心里装着的还有药田、染坊和槐子寨的出路。她选这条路,早就想到了周德胜,也想好了该如何应付。
沈巧云擦掉眼角的泪,低头看着女儿。
蛮蛮从小就有主意。平日里肯听爹娘的话,真遇上大事,认准的路便很难劝回。她拦得住一日,也拦不住女儿一辈子。
“丫头,你既然拿定了主意,娘连夜给你赶几身新衣裳。”
沈巧云摸了摸她的发髻。
“进了县城,衣裳鞋袜都得齐整,别叫城里人小看咱们。”
赵德发见姜二山低着头,沈巧云也松了口,弯腰扶起长条凳,坐回屋檐下。
烟袋锅磕在石桌上,砰砰响了两声。
“你把话讲到这个份上,叔拦不住。”
他愁得额角皱纹堆在一处。
“可你去了县城,大队这一摊事,还有东山那片药田,谁替咱们拿主意?”
蛮蛮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碗底落回桌面。
“赵叔叔放心。动身前,我会把手里的底牌全交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