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离开寨子去县城，赵德发身旁少了出主意的人，还能撑几天？”
周德胜吐出浓烟，把半截烟卷摁进陶瓷烟灰缸。他拿起助手递来的纸条，又从头看了一遍。
孙记分员写得明白。槐子寨分红偏心，社员怨气冲天，正寻思绕开大队，找外头老板卖药材。
“远水解不了近渴。”周德胜靠上椅背，手指敲着桌面，“那丫头下个月才走，咱们眼下就得把场子找回来。矿脉丢了，药王谷的货必须拿下。”
他朝墙角招了招手。
“王麻子，带上大团结和全国通用粮票，马上去槐子寨。”
王麻子从角落里站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周总放心。乡下泥腿子见了钱，哪还顾得上赵德发。价钱给足，他们保准抢着把药材送过来。”
“去办，把动静闹大些。”
周德胜扔过去一个鼓囊囊的皮包。
只要槐子寨内部乱起来，赵德发管不住社员，药材便会一车车流进德胜商贸。省里的文件护得住山，却管不住社员把货卖给谁。
槐子寨，大队部院内。
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蛮蛮坐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株晒干的黄连。赵德发端起粗瓷茶碗，仰头灌下大半碗凉茶，拿袖口擦了擦嘴。
“蛮蛮，孙记分员已经把话递出去了。”他朝院门看了一眼，“周德胜真能上钩？他刚在省里栽了跟头，按理该消停几天。”
蛮蛮把黄连放进竹筐，拨掉根须上的碎土。
“他刚丢了金矿，正急着找补。打通县里的路花了大价钱，如今全砸进水里，德胜商贸手头多半缺钱。他越急，越想从药材上捞回来。”
赵德发把茶碗搁到石桌上。
“巡山队全在打谷场候着。大伙儿都晓得今日是在演戏，周德胜的人只要进寨，准叫他空着手回去。”
蛮蛮拍掉指腹上的药渣，起身看向村口。
“孙记分员埋了这么久，也该断掉了。周德胜吃过这一回亏，以后再拿到他递的消息，半个字都信不下去。”
赵德发咧嘴笑了。
“成，今日就叫他们好好唱一出。”
半个时辰后，一辆吉普车停在槐子寨村口。
王麻子拎着皮包跳下车。皮鞋踩进黄土，裤脚沾了一圈灰。他掸了掸身上的确良衬衫，挺起胸脯走向打谷场。
乡下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张大团结。只要把钱亮出来，谁还肯守着大队那点分红？等他拉着满车药材回县城，周总手指缝里漏点好处，也够他快活一阵。
十几个社员围在草垛旁歇晌，手里还编着竹筐。
“乡亲们！”
王麻子拉开皮包，露出成叠的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粮票。
“我是德胜商贸的采购员。听说你们大队分红偏心，叫大伙儿吃了亏。咱们周总心善，特意派我来收药材。谁肯把货交给我，价钱比省里高一成，现款现结！”
他抽出一沓钞票，高高举起。
打谷场上依旧安静。社员们该劈竹篾的劈竹篾，该收筐沿的收筐沿，谁也懒得搭腔。
姜二山握着铁棍，靠在老槐树下，瞧着王麻子卖力吆喝。
王麻子举了半天，胳膊开始发酸。眼前这群人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别说争抢，连个凑上来看钱的都找不到。
他把钞票往前递了递。
“大伙儿怕啥？德胜商贸在县里有人，你们私下把药材卖给我，谁管得着？拿了钱和粮票，去供销社割肉吃，难道还比不上跟着赵德发受穷？”
“割肉吃？”
赵德发背着手从大队部走来。十几名巡山队员跟在后头，手里都提着木棍。
王麻子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把皮包抱到胸前。
“赵德发，你想干啥？我来收药材，做的是正经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