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把本子收齐，坐回讲台。斜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桌角留下长长的影子。
最上头一本属于二牛，错字占了大半篇。小虎写的全是直来直去的大白话。
批到中间，蛮蛮的作文本出现在手边。
方志远原先只当她会多用几个好词，句子写得比旁人顺些。五岁半的孩子，再聪明，见过的天地终归有限。
才读到第一行，他的腰便直了起来。
“我想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认识苗家草药的人。”
方志远扶正眼镜，接着往下读。
“我想让山里的每一棵草、每一只虫子，都被世人知晓它们真正的价值。我想让我的寨子摆脱穷山沟的名号，变成真正的宝山沟。”
红钢笔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聚成小滴。
这份眼界，早已越过寻常孩童。县里中学那些尖子生，写起志向，多半还困在几句口号里。蛮蛮想的却是整座寨子，是藏在苗山里的草药和虫子。
方志远翻过一页，读到了末段。
“我想让外婆一辈子守护的东西，永远免于迷信的指责，它理应叫作智慧。”
啪的一声，红钢笔落在桌面，墨水溅开，染红了半张纸。
方志远顾不上擦，视线牢牢停在“智慧”二字上。
他一直以为，蛮蛮只是记性好，家里又有长辈教过。可“免于迷信的指责”这句话，揭开的分明是山民多年承受的委屈。
她还用“智慧”二字，替苗家传承正了名。
一个连县城都尚未踏足的五岁女娃，怎会懂得山民的苦，又怎会看穿世人的偏见？
方志远看着那几页纸，竟觉蛮蛮小小的身子里，装着一颗活了几十年的心。
他抓起四页作文纸，纸角在手中哗哗作响。
全文一千两百字，前后严丝合缝，读到末尾，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找不到。
椅子被推开，方志远快步进了里屋，取出信纸铺到桌上。
钢笔蘸足墨水，他当即给省教育厅的方干事写信。
“方干事，随信附上一名五岁半女童的课堂作文。这个孩子的才气，远在我的预料之外。槐子寨教学点教不了她，县里的学校怕也留不住她。请你们亲自来看看她。”
信封封好，邮票贴上封面，边角已经让汗水洇出一小片深色。
院外，蛮蛮背着书包走过木门，来到老槐树下。
她仰头看向远山。
南偏西方向，火烧云一层叠着一层，铺满山巅，群山也染成了红色。
脑海深处，万蛊图鉴轻震一下。
金色书页自行翻开，第三段始祖留言上的封印裂开了。原先停在二的解封数，变成了三。
暗金色苗文随之浮出纸面。
“欲启第四段留言，传承者须离开初次结契之地，远行百里，于异乡亲手驯成一只新蛊。”
蛮蛮望着远方的山影，许久未曾挪步。
风卷起落叶，从她裤腿旁擦过。
周德胜已经伸手，钱大壮又守在公社。始祖留下的下一道门槛，同样落在百里之外。
继续守着槐子寨，余下的留言便封在图鉴里，大队早晚还会迎来更大的祸事。
她必须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