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矮山随时能去。但有个地方不行。”
“哪儿?”
“鬼哭谷。”赵德发接过了话,脸上的笑收了,“那地方深山老林,有金钱豹。之前公社想开发,我拦下来了。”
李秀芬的笔停了。
“谁要开发?”
“县供销社的刘干事递的方案,公社马副主任差点批了。后来被金钱豹的事吓回去了,暂时搁着。”
李秀芬没吭声,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蛮蛮看不见她写的什么,但她感觉到了这个女干部听到“刘干事”三个字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很细微,但蛮蛮捕捉到了。
“赵队长,鬼哭谷里的药材资源,你们自己摸过底吗?”
“没敢进去。那地方太凶。但蛮蛮说过,里头的东西比外面值钱百倍不止。”
李秀芬合上本子,把钢笔插回包里。她又蹲了下来,跟蛮蛮平视。
这一回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认真。
“蛮蛮,你听我说。你们大队的药材山和鬼哭谷,如果真像赵队长说的那么重要,应该去申请一个正式名头。”
蛮蛮的耳朵竖了起来。
“公社天然药材保护基地。”李秀芬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有了这个牌子,任何人想动你们的山,得过农林站那一关。妇联管不了这事,但农林站的孙站长我认识,我可以帮你们引荐。”
蛮蛮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天然药材保护基地。
官方认定。行政挂牌。
这顶帽子扣上去,刘干事的红头文件就是一张废纸。马副主任再来,也得看牌子办事。
赵德发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烟杆差点掉地上。
“李干事,这个真能办?”
“条件够了就能办。药材品种丰富、产地集中、有经济价值、有保护必要。你们大队样样都沾。但程序得走,材料得备。”
蛮蛮跳下条凳。
“李干事,您需要什么材料,我来准备。”
李秀芬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丫头说“我来准备”时的样子,胸口一股说不清的劲涌上来。
她见过太多被困住的人。困在穷山沟里出不去,困在柴米油盐里喘不过气。可这个丫头不一样。
她在往外冲。四岁,拳头丁点大,在往外冲。
“药材品种清单、分布区域、年采集量估算、大队盖章的申请报告。这些东西你凑齐了,我帮你递到孙站长桌上。”
蛮蛮点了点头。
日头偏西了。李秀芬收拾好帆布包,跟赵德发握了手,从院门口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
回过头,冲蛮蛮招了招手。
蛮蛮跟过去。
李秀芬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蛮蛮,那个刘干事,我在公社开会见过他几回。人品很差,背后有人但也不算太硬。你小心他就行了。”
蛮蛮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李秀芬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另外,公社张书记下个月要来各大队视察秋种情况。如果你们那块试验田能在张书记来之前出成果……”
她顿了一拍,目光落在蛮蛮脸上。
“那比什么保护申请都管用。”
蛮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书记亲眼看到实绩。亲自站在那五亩地上,看到翻了倍的禾苗。
那就不是一张纸、一个牌子的事了。
那是最硬的保护伞。
李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蛮蛮的脑袋,大步走了。
蛮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蓝布工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春风灌进来,吹得她碎发糊了半边脸。
小虎从墙角冒出来。
“蛮蛮,她最后跟你说啥了?”
蛮蛮转过身,两根歪辫子甩到了背后。
“哥,那五亩地,一个月之内必须让所有人看到效果。”
小虎挠了挠头。
“一个月?来得及吗?”
蛮蛮往院子里走,步子快得小虎差点跟不上。
“来得及。”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因为地底下的东西,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