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挺了挺胸脯,嘴一撇:“我妹妹认的药材,你们挖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过。
赶山组的路线从东边矮山第一条沟,走到了第三条沟,又翻过一道梁,拐进了背面的洼地。
蛮蛮带着人采柴胡、挖黄芩、找当归。每到一个新地方,她总能在别人觉得“啥都没有”的灌木丛底下翻出成片的好货。
陈老九跟了四十年山,见的药材多了去了。但这丫头指哪打哪的本事,他到现在也琢磨不明白。
两个月。
赵德发坐在大队部里,手里攥着何建国送来的结算单据,看了五遍。
五百二十三斤各类药材。
省办事处给的总收购款:八百四十七块六毛。
赵德发的手在抖。
他把单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看错,又翻回正面。
八百四十七块六毛。
两个月。
他当了八年大队长,整个大队一年的副业收入加在一块也就千把块钱。两个月赚了快一年的量。
“赵队长,钱已经到你们大队的对公账上了。”何建国坐在对面,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回头你去信用社对一下。”
赵德发放下单据,使劲搓了两把脸。
“蛮蛮,这钱咋分?”
蛮蛮搬了把小板凳坐到他面前,两条腿晃了晃。
“三份。第一份,上交公社,合利合规,该交多少交多少,一分不少。第二份,留大队公账,修水渠、买农具、添种子,公共的事走公家的钱。第三份,按劳分配。谁上了山、采了多少斤、品质几等,都有账。多劳多得。”
赵德发盯着她看了三息。
这个分法干净利落。公社那边堵了嘴,大队建设有了底,出力的社员拿到了实打实的现钱。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何建国在旁边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四岁。这丫头今年才四岁。
他跟各路人精打了二十年交道,自认眼毒。可坐在这张条凳上,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心底那团说不清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敬,还是怕?
他分不清。
消息传开以后,全寨炸了。
八百多块钱。两个月。
刘婶子在水井边上讲了一遍,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吴大娘的嘴巴都合不拢,瓜子壳从手里掉了一地。
几个壮劳力堵到赵德发家门口,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赵队长,赶山组还招人不?”
“我也能跑山!让我去!”
“老根说了,吴大力跟着蛮蛮采了两个月,分了四十多块!我也要去!”
赵德发站在院门口,烟杆往鞋底磕了两下,憋着笑。
“别挤!有名额的!回头蛮蛮安排,她说谁去谁去!”
院门外的人群更闹了。一个四岁的丫头说了算?搁半年前谁信?可现在,真没人敢不信。
傍晚,何建国来二房送结算的大队留存联。
他把纸递给蛮蛮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丫头,还有件事。”
蛮蛮接过纸,抬头看他。
何建国压低了嗓门。
“省办事处的王科长说了,如果你们这边能稳定供应高品质药材,他想年底来实地考察一趟。”
蛮蛮塞单据的手停住了。
省里的人。要来。
她的脑子里一根弦绷到了最紧。省办事处的实地考察,盖的是省里的章。县革委会的批文再硬,硬得过省里?
刘组长找的那个姓孙的秘书,不过是县里的小角色。
“何叔叔,王科长想看什么?”
何建国靠在门框上,军绿大衣的领子竖着,半边脸藏在暮色里。
“他说,想看药材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