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田里了?”
“嗯。看了看。”
姜二山沉默了两息。
“蛮蛮。”
“嗯?”
“爹明天开始去盯着那五亩地。”
蛮蛮抬头看他。
“浇水、看垄、赶鸟。”姜二山的嗓子闷闷的,手指在棍头上攥了又松,“这些活爹干得了。”
蛮蛮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断了一年多的腿,刚站起来不到两个月。棍子还没丢,走路还会歪。但他要去守田。
“行。爹你来。”
姜二山笑了。笑得憨厚,笑得用力。
第二天一早,姜二山就去了。
棍子杵着田埂,一步一步挪到五亩地的高坡上。他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视线把整片田收进了眼底。
赵德发来看种苗长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田坡上杵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才认出来。
“二山?你来了?”
“赵哥,我来盯着。”姜二山从石头上站起来,棍子往地上一杵,“你放心,浇水、驱鸟、看垄的活交给我。”
赵德发盯着他那条伤腿看了两息。
两个月前这个人还瘫在床上。
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姜二山肩膀上,拍得结结实实。
“二山,你这是咱大队的田间总管了!”
姜二山的脸红了。红得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但他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被旱烟熏黄的牙。
“赵哥你别笑话我。我就守个田,没啥本事。”
“你打哈哈呢?”赵德发指着那五亩黑油油的田地,“全大队四十二亩地,就这五亩土最肥。你往这儿一坐,就是咱最要紧的岗。”
姜二山的眼眶热了一下,使劲眨了两回。
他一年多没出过门,一年多没干过活。全寨子的人在背后说他废了、完了、拖累一家子。
现在他站在田坡上,棍子插在身边,太阳晒在脸上。
有人管他叫田间总管。
那天傍晚,赵德发截住了收工回家的蛮蛮。
“蛮蛮,我问你个事。这法子能不能推到全部四十亩?”
蛮蛮摇头。
“草药材料不够。山上那几味药是有数的,采多了来年就没了。今年五亩打个样,明年再慢慢扩。”
赵德发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也是,好东西不能糟蹋。”
他心里琢磨了一下。五亩地如果真能像蛮蛮说的翻一倍产量,加上其他田的正常产出,评比的总数字就能往前冲一大截。
“行,慢慢来。今年五亩打好样,叔叔知足。”
蛮蛮往回走。
路过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告示栏上多了一张纸。
红头文件,公章鲜亮,毛笔字端端正正抄了一版。
“关于开展全县农业先进大队评比的通知。各大队须于秋收后上报产量和副业收入数据。前三名将获得:拖拉机指标一台、化肥配额翻倍、大队长出席县表彰大会。”
蛮蛮的脚钉在告示栏前面。
拖拉机。化肥。
这两样东西她算过,够让大队往后三年不发愁。
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最后一行。
大队长出席县表彰大会。
县里。
如果赵德发能去县里,站到表彰台上,认识县里的人,说上话,挂上号。
他就不再是一个公社底下被人捏着脖子的小队长了。
有了县里的人脉和名头,鬼哭谷的事就不是马副主任一张红头文件能压的了。
刘组长在县革委会找了个姓孙的秘书又怎么样?
赵德发要是拿了全县第一,他本人就是县里的人。
蛮蛮站在告示栏前面,春风把那张红头文件的边角吹得哗哗响。
她转身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推开院门的时候,姜二山正坐在堂屋门口削一根新棍子。
“爹!”
“咋了?”
“评比的通知下来了。”蛮蛮站在他面前,两根歪辫子被风吹得乱糟糟,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赵叔叔那五亩地,不光要赢。”
姜二山削棍子的手停了。
蛮蛮的声音轻了下去。
“要拿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