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别浪费。”蛮蛮拍了他一下。
“我在省着呢!”小虎嘟囔着又舀了一瓢。
赵德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
四岁的丫头指挥七十岁的老苗医熬药水,六岁的哥哥跟在后面当苦力。一个大队三十多号壮劳力翻完的地,最后交给一个小丫头浇草药水。
搁别人说出来他能把人骂回去。
可这个丫头不一样。
赵德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房自留地那几分菜地,用了同样的法子以后,产出是别家的三倍。他亲手抠起来过那块地的土,黑得发亮,松得像棉花,跟旁边的硬泥地一个天一个地。
如果集体田也能变成那样……
他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
赵德发天没亮就到了。
他蹲在田里,两只手往泥地上一按,手指陷进去了。
他愣住了。
又按了一下。
泥不是两天前那种硬邦邦的黄板土了。颜色深了一截,带着一点发黑的油润感。手感松、软、有弹性,像被揉过了几十遍。
他站起来,走到地中间。蹲下去又抓了一把。
泥土从指缝里散落下来,细得像面粉筛过的,没有板结的硬块。
“这……”
赵德发扭头,看见蛮蛮和苗阿公从田埂上走过来。
他蹲在地里,两只手举着一捧土,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蛮蛮,你这法子……不对劲。”
蛮蛮仰着头,声音甜得跟没事人似的。
“咋了赵叔叔?”
“不是咋了!”赵德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种了三十年地,施一冬的肥都出不来这个效果!你三天就整成这样?”
苗阿公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赵队长,苗家老方子讲究的是药性入土、以草养地。跟你们用粪肥不是一个路数。”
赵德发看了苗阿公一眼,又看了蛮蛮一眼。
他心里头翻了两个来回。
老苗医说是老方子,他信。但信归信,三天把板结的黄土变成肥田土,这也太邪乎了。
他没追问。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蛮蛮,你跟叔叔说实话。评比的事,到底有几成把握?”
蛮蛮蹲在田埂上,两条腿晃了晃。
“赵叔叔,种上苞谷以后您就知道了。”
赵德发盯着她看了三息。
“行。叔叔信你。”
傍晚。
蛮蛮没回家。
她绕到寨口东边,拐进陈老九的院子。
老猎人正坐在堂屋门口,一条腿搁在板凳上,膝盖上裹着一层旧布,布底下隐约能看见鼓起来的包。
蛮蛮看了一眼他的腿。
“九爷爷,你腿咋了?”
陈老九叹了口气,旱烟杆搓了两下。
“开春返潮,老毛病犯了。走了四十年山,膝盖里的骨头磨得快散架了。”
蛮蛮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息。
“九爷爷,明天天不亮,我要进山。”
陈老九的旱烟杆停了。
他看着蛮蛮的脸。四岁的丫头站在他腿边,棉袄洗得发白,两根歪辫子搭在肩头。可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比他跑了四十年的山还深。
“去哪儿?”
“泉眼。”
陈老九闭了闭眼。
他知道那个地方。上回带她去过的。
“丫头,明天我去不了。”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两只手在膝盖上握了又松,“老腿犯了,走不了山路。”
蛮蛮没说话。
她退出院门,站在巷子里想了一会儿。
暮色从山顶压下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斜斜的。
回到自家院子里,小虎正光着膀子在劈柴。
半年的饱饭吃下来,六岁半的男娃壮实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虽然还是孩子的形状,但劈下去的力道已经不含糊了,柴刀砍进木头的声响闷沉沉的。
蛮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虎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哥,明天天不亮,你跟我上山。”
小虎的柴刀悬在半空。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灶膛里头冒出来的火星子。
“进鬼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