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确定。但何建国知道的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何叔叔,你师父的事我听懂了。”蛮蛮抬起头,四岁丫头的脸上还是那副懵懂的表情,可说出来的话老成得吓人,“可你进谷,为啥要走大伯和刘组长那条路?”
何建国的笑收了。
蛮蛮接着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背课文。
“刘组长想的是药材。大伯带路换的是好处。他们要的不是什么蛊匣,是瓜分鬼哭谷。何叔叔你跟他们搅在一块,我没法信你。”
何建国沉默了。
老槐树上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巷口刘婶子又在喊谁欠了她三个鸡蛋没还。日子热闹得很,跟两个人之间这股冷飕飕的劲儿完全搭不上。
何建国搓了搓手背上的厚茧。
“丫头,你说的对。我确实借了他们的路子。”他的嗓音哑了半截,“我一个外地来的山货贩子,没门路进不了寨,更进不了谷。刘干事的关系是现成的,你大伯认识谷口的路,我不借他们的力,连摸都摸不着。”
蛮蛮没接话。
何建国又沉了几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但是丫头,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生意人的腔调,也不是讲故事的口气。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外婆在柳河乡的山洞里,是我在照应。”
蛮蛮的呼吸卡了一下。
何建国盯着她的眼睛。
“三年前她被赶走以后,走了七天七夜走到柳河乡。那时候是冬天,大雪封山。她差点冻死在山沟里。是我上山收药的时候发现的。”
蛮蛮的手指僵住了。
“山洞是我帮她找的。盐和米是我隔三差五送上去的。她死倔,不肯下山,说怕连累巧云。我劝不动她,只能隔几天去看一回。”
何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往兜里揣了揣手,低头看着蛮蛮。
蛮蛮站在树底下,四岁的小身板在他面前只到大腿高。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在发抖。
三年。外婆一个人住山洞。冬天大雪封山。差点冻死在山沟里。
蛮蛮的鼻腔酸了一下,嗓子眼堵了一团东西。她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酸味压回去。
“何叔叔。”她的声音有一丝颤,很快稳住了,“谢谢你照顾我外婆。”
何建国摆了摆手。
“你外婆跟我师父一个师门出来的。我做这些,不图你谢。”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何建国偏过头,半边脸对着蛮蛮。日光勾着他的侧脸轮廓,大衣领子竖着,把下巴遮了一半。
“丫头,最后跟你说一句话。”
蛮蛮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把刀很重要。比你知道的更重要。”
何建国的声音压到了底。
“贺师父临死前说过。万蛊引不只是引蛊的刀,它也是蛊圃的钥匙。找到蛊圃,打开它。”
他停了一息。
“里面的东西,足以让你们苗蛊再传一千年。”
脚步声远了。军绿大衣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弯处。
蛮蛮站在老槐树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低头看着棉袄下面那截露出来的刀柄。旧皮绳缠着的柄头上,苗文符纹安安静静的,不发光,不发热。
可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蛊圃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