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巧云身子不好,迟早要出事。让我帮着看顾。”苗阿公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院子外面远处的山脊线上。“我存了这方子几十年,配齐了六味药等着。就差紫雾兰一味,死活凑不上。”
他回过头看蛮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等的就是你这个缘分。”
蛮蛮的眼眶烫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两回,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小虎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握得紧紧的。六岁的男孩听不懂什么缘分不缘分,但他听懂了一个老人等了几十年,就为了给他娘治病。
“阿公,我记住了。”蛮蛮的声音很轻。
回家的路上,蛮蛮走得比平时慢。
她在心里盘了一遍家底。
卖参和赶山攒下来的钱,拢共两百块出头。自留地地龙蛊在底下跑了快一个月,春种的菜苗正在冒头。赶山的路子跟陈老九磨合了几轮,收入稳着。蛊虫四只在手,弯刀初步激活。
娘好了。
下一步,该给爹治腿了。
石蟹虫。
手抄册上说“多年未见,恐已灭绝”。图鉴第八十一页需要新原种才能触发。
这条路不好走。但必须走。
入夜。
蛮蛮蹲在院门口喂蛰蜈,院墙外面传来说话声。
两个过路的社员在巷子里闲聊,声音不小。
“你听说了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二房那丫头赶山老找到好东西,怕不是使了啥苗蛊邪术。”
“谁说的?”
“还能有谁?大房的姜大山呗。这两天逢人就念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脚步远了,声音散了。
蛮蛮的手指慢慢收紧。
苗蛊邪术。
封建迷信。
这帽子一扣上来,谁都翻不了身。外婆当年就是被这四个字逼得跪在大雨里。
第二天一早,苗阿公来了。
没走正门,从后院的篱笆缺口钻进来的。拐杖都没敢杵出声响。
蛮蛮把他让进灶房。
苗阿公压低嗓门,脸色铁青。
“丫头,外头在传你用邪术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
“是你大伯在推。这话要是传到公社去,工作组来了,你外婆当年的事就得再来一回。”
蛮蛮没说话。
苗阿公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有人盯着你了。小心‘迷信’那顶帽子,扣上来就翻不了身了。”
老人走了。
蛮蛮靠着灶台,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大伯。断筋草。推爹下山坡。现在又要用“迷信”来整她。
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知道,蛮蛮是个四岁的丫头,翻不起浪来。
夜深了。
爹娘都睡了,小虎也睡了。蛮蛮缩在被窝里,脑子转得飞快,忽然听见院门响了。
三声短敲,急促。
她翻身下床,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赵德发站在外头,额头上全是汗。大队长平时走路都是慢悠悠的,今天喘得像跑了一段山路。
“赵叔叔?”
赵德发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蛮蛮,公社来了通知。县里的刘干事下周要带一个调查组来大队,说是核查药材来源。”
蛮蛮的心沉了一下。
赵德发盯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蛮蛮,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蛮蛮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西边。
大伯家的方向,灯已经灭了。黑沉沉的屋顶压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