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叶清澜顿了顿,“血统、礼法、传承。”
“血统。”阮仪重复这个词,“叶氏皇族,还有多少人在世?”
叶清澜脸色微变。
“徐闻宫变,屠戮叶氏宗亲,公子是知道的。”阮仪的声音很平静,“侥幸逃脱者,或隐姓埋名,或远走他乡。即便找到一两个,可能是旁支远亲,可能是稚龄幼童。公子觉得,扶植这样一个人,让他坐在皇位上,婉君小姐以摄政之名掌权,就能‘名正言顺’了?”
叶清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礼法。”阮仪放下茶杯,“礼法说女子不能执政,那礼法有没有说,奸相可以弑君篡位?有没有说,百姓活该饿死冻死?公子,我们现在不是在太平盛世讲道理,是在乱世求生。婉君小姐带着军队,保护百姓,开垦荒地,发放粮种,让成千上万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这,就是最大的‘名正言顺’。”
叶清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
“仪姑娘,你说得对。”他低声道,“但天下人不会都这么想。士族重门第,重礼法,这是几百年的积习。你要改变,需要时间,需要……策略。”
“我们在做。”阮仪道,“轻徭薄赋,招募流民,发行军票,恢复生产。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会支持。至于士族……”她看向叶清澜,“公子从江南来,应该知道,不是所有士族都迂腐。有识之士,能看到大势所趋。”
叶清澜摇头:“大势所趋?什么大势?女子称帝的大势?仪姑娘,这太……太惊世骇俗了。即便在历史上,也寥寥无几,且多非善终。”
“所以我们要开创先例。”阮仪的声音坚定起来,“公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婉君小姐走得太快,担心我们根基不稳,担心天下非议。但请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去找一个所谓的‘正统’,会发生什么?内部权力争斗,外部徐闻趁机反扑,刚刚恢复一点元气的百姓重新陷入战乱。到那时,别说女子主政,就连活下去都难。”
叶清澜沉默了。
厅内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有力。远处市集的喧闹隐约可闻,那是生活的声音。
良久,叶清澜抬起头,看着阮仪:“你变了。”
阮仪一怔。
“在侯府时,你谨慎,隐忍,虽然聪慧,但从不轻易表露立场。”叶清澜缓缓道,“现在,你说话如此直接,如此……坚定。你好像已经认定,婉君妹妹就该走到那一步。”
阮仪没有否认:“因为我看到了可能性。看到了她能做到,看到了百姓需要她,看到了这个世道需要改变。公子,你说礼法,说传统,说士族观念。但这些,在生死面前,在活命面前,真的那么重要吗?”
叶清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永丰仓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有几个小贩在叫卖新到的冬菜。一个妇人用军票买了半斤盐,小心地包好,放进篮子里。不远处,两个工匠抬着木料走过,要去修复被烧毁的房屋。
这一切,生机勃勃。
这一切,都是叶婉君和眼前这个女子带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阮仪,眼神复杂:“仪姑娘,我不是来反对你们的。我只是……担心。担心这条路太难走,担心你们会摔得很重。”
阮仪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公子,路从来都不好走。但如果我们不走,就永远没有路。”
叶清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侯府见到她时的情景。那个低着头、声音轻柔的丫鬟,如今站在这里,谈论着天下大势,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会在永丰仓住一段时间。”他最终道,“看看你们做的事,看看……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阮仪点头:“欢迎。”
叶清澜离开后,阮仪独自站在厅中。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文书——是河阴镇刘老爷的请柬,邀请“民政总管”过府一叙。
她看着请柬上工整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阻力来了。
但她也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