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今夜塌的不只是台,还有旧口径最怕被人从背面翻开的那一层纸。旧司站的人既然此时下山,就说明衡台口那边已经有人看见不对,开始往回查。查的不是药岭一案,而是旧司站里那幅第二节仙骨图,到底是谁补的、谁签的、谁把原本该在图上的一条命移去了别处。
山道上的人渐近,为首者停在塌口外三丈处,先朝衡案执事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却不带半分温度:“旧司站奉调来取药岭塌案边证,也来确认一桩旧图补签。”
那执事强压住脸色:“此地案由衡案接手,旧司站无权插手。”
来人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塌口,又扫过沈知微腕间那节仙骨,像是早已听过她的名。他没有立刻争,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旧纸,指腹一松,纸面便在风里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别的,只有一截仙骨图的边角。
边角处画着两道极细的骨脉,一道白,一道灰,白的在上,灰的在下,本该是最平常不过的脉序。可当沈知微的仙骨寒光掠过去时,那灰脉竟慢慢浮起一点暗色,像被人后来添过一笔,把原本该并列的两节硬生生压成了上下之分。
她目光骤然一凝。
“这图是谁补的?”
来人没有立刻答,只看向她:“姑娘先前在药岭塌口,照出观风司旧名册,又翻出后翻令。如今你再看这图,可还觉得只是补签么?”
沈知微不说话了。
那不是单纯补签,那是改阶。
仙骨图不是拿来画山脉的,是拿来画位次的。谁在上,谁在下,谁该承命,谁该替位,一笔落错,后头就能多出无数个“合理”的死人。旧司站若真有第二节仙骨图,那说明有人早把更高一层的位次排好了,只等旧令一开,下面的人按图去活、去死、去换。
“你是来取证,还是来认图?”沈知微问。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道:“来怀疑。”
这两个字比任何辩解都重。
衡案执事的脸色一下难看到了极点。
旧司站的人若说“来怀疑”,就等于承认那张图已经不稳。图不稳,旧令便不稳;旧令不稳,今夜所有按图行事的补签、代署、回收都要跟着松。可他们显然也不想把话说死,只能先取边证,先压住风口,慢慢往回查。
沈知微却已看明白,他们不是突然良心发作,而是有人先把这层不稳递到了他们眼前。
是谁递的?
她脑中闪过宋岚舟翻册的背影,闪过裴照尘的代署,闪过纪云砚那道压在边注上的落款,最后停在衡台口三个字上。
有人在更高处,已经开始彼此怀疑。
而怀疑一旦开口,旧法最怕的那根骨就会松。
“边证你们可以取。”沈知微忽然道。
众人都看向她。
她却抬手,直接把那张半焦签押底纸往前一送,纸面在仙骨寒光里轻轻翻起,背面的“后翻”二字和“衡台口”边注一并露出来,像一记明晃晃的针,扎在所有人眼前。
“但先把这个也带走。”
衡案执事的眼神一下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沈知微声音很稳,“你们不是要封存吗?那就连后翻页一起封。你们不是要收回去重审吗?那就把这张纸送到该看见的人手里。旧司站既然怀疑旧图不稳,就该知道,图不是自己歪的,是有人拿命垒出来的阶,垫歪了。”
山风吹过塌口,碎石间的血腥气更重了些。
谢停云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冷意终于化成极深的沉静。他没有阻她,只将那名弃骨者往自己这边扶稳,免得他在这阵风里再度散命。宗主亦不再多言,只盯着旧司站来人,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白的态度。
旧司站那人拿着边角图,久久未动。
半晌,他才低声道:“若这张纸真到了衡台口,今夜就不是一案要重审,是旧司站里那第二节仙骨图,也得一并翻出来。”
沈知微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那就翻。”
她说完,山道尽头忽然又起一阵更急的脚步声,像有人正从更高的台阶追下来。执事脸色骤然发白,旧司站那人也瞬间抬头,目光扫向来路。
那一步一步落下的,不再只是人声。
而是旧令开始松动后,真正压在更高处的那只手,终于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