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雍和宫回程的路上,轿辇平稳前行,虞晓的心却一路剧烈颠簸。
“是她?怎么可能……不!绝不可能是她!”
这个推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旦浮现,便再也无法驱散。能够那般精准地操控时机,掌握召唤嫔妃的能力、且能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的……似乎只有一个人——太后莫锦。
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个每每见到他,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慈爱笑容的太后娘娘;那个曾为保护幼子执言,不惜自污其身、母爱深重如渊的太后娘娘;那个不久前才目光恳切、言语诚挚地将儿子托付给他的太后娘娘……
这样的人,怎会是幕后那双翻云覆雨、杀人无形,甚至不惜嫁祸他人的黑手?
“不要相信那些对你笑的人。”
慕容语冰冷含恨的警告,猝然如冰锥刺入耳膜。第一次见莫锦,她对他笑得毫无防备,灿烂温暖,仿佛发自肺腑的喜爱。第二次,莫锦在寿康宫劝和他与宁贵妃时,带着细心维护的笑。第三次,就在前几日,莫锦含泪带笑,将执言郑重托付……
一个始终对他展露笑颜、释放善意的尊贵女人。他曾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机敏、口才,甚或是这具皮囊的魅力,赢得了这份难得的亲近与青睐。却从未想过,这份“天生”的、“无缘无故”的亲近背后,是否可能隐藏着更深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指望凭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消除他人对你的敌意吗?”
端贵妃慕容语另一句充满讥诮的话语也轰然回响。是啊,他为何如此幼稚?竟真的以为,在这步步杀机、利益至上的深宫,几句讨巧的话、几分故作的天真,就能轻易换来一位历经沧桑的太后毫无保留的真心喜爱?
虞晓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骤然崩塌,整个人正坠向无底深渊。这个世界层层叠叠的虚伪与算计,已不知多少次将他的认知碾碎、重构。
记忆的碎片并未因崩溃而停止翻涌,反而更加凶猛地拼接出令人胆寒的画面:
慕容语当日诱宁贵妃与他争执,正是在太后娘娘的居所;慕容语进入天牢为他诊脉时,奉的也是“太后旨意”。慕容语背刺李靳时,恰恰是李靳欲杀害太后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可当如此多关键节点都微妙地指向同一个人时,这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可是……我该怎么办?!”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仅是恐惧,更是诛心般的痛苦与绝望。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念头。执言……执言才刚刚与母亲冰释前嫌,找回那份迟来了十五年的母子温情。这份破镜重圆,甚至……还是由他亲手推动、见证并促成的!
若最终证实,杀害宁贵妃、嫁祸于他、乃至可能策划了更多阴谋的真凶,就是太后莫锦……执言该怎么办?一边是给予他生命、又曾为他做出巨大牺牲的生身母亲,一边是他口口声声说爱、并刚刚得到母亲“托付”的爱人……
这将是一场何其残忍的抉择?又将把刚刚走出心灵阴霾的执言,推向怎样万劫不复的痛苦深渊?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攒刺,虞晓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思绪、声音、光线瞬间远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咚”的一声闷响,从行进中的轿辇里直直摔了出去,滚落在冰冷的宫道青石板上。
轿夫与随行宫女的惊呼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