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热得人睡不着。柳安躺在炕上翻了个身，竹席烫着他的后背，他又翻回来。窗外的蝉已经歇了，蛙却叫了起来，呱呱呱的，一阵一阵的，把夜色搅得不得安宁。他听了很久，又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比屋里凉快一些，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林砚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碗凉茶，递了一碗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点苦，但很解渴。
“林掌柜，你也睡不着？”
“热。”
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着凉茶，看着星星。一只萤火虫从墙角的草丛里飞起来，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慢悠悠地飞过院子，飞进夜色里不见了。柳安看着它飞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柳安去河边，带了几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他白天晒好的艾草和薄荷。他把艾草薄荷分装好，系上口子，挂在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散发出清凉的气味。
小枣和小石头跑来的时候，小枣先闻到了那种味道。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小布袋，“叔，这是什么？”柳安拿起一个，递给她，她接过去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又闻了闻，“苦的。”柳安笑了。“苦的。但能赶蚊子。”小枣不知道蚊子是什么，但她的胳膊上确实有几个红红的包，是她娘说的“蚊子咬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那个布袋，把它挂在旁边的枝条上，挂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很满意。
小石头也挂了一个，挂得歪歪扭扭的，又调整了一下，“叔叔，这个能管多久？”柳安想了想，“一晚上。”小石头点了点头。“那明天再挂。”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艾草和薄荷的气味，混着水的腥气，还有青草的香味。小枣坐在树下，靠着柳安的胳膊，看着河面。天还没全黑，深蓝色的，水面映着天光，暗沉沉的，像一面旧的铜镜。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叔，为什么夏天有蚊子？”柳安想了想，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他答不上来。“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小枣没有追问，继续看着河面。
小石头在河边跑来跑去，追萤火虫。他跑了好远，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什么。“叔叔，你看！”他张开手，手心里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尾巴上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小枣凑过去看，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伸出来了，又缩回去了。“会咬人吗？”小石头摇摇头。“不会。它只发光。”小枣这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萤火虫从她指间飞走了，飞进夜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飞走了。”小枣说。柳安也看见了，“嗯，飞走了。明天还会来。”
他们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萤火虫在河面上飞来飞去，星星点点。小枣靠着柳安，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着了。柳安把她抱起来，小石头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到小石头家门口，小石头娘接过了小枣。“她睡着的时候，身上有艾草的味道。”柳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是有点，淡淡的，清凉的，和夏天的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小枣在她娘怀里翻了个身，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嘴角翘起来，笑了。
柳安走回闻香阁，林砚也坐在门槛上。他在林砚旁边坐下来，“林掌柜，小枣睡了。”“嗯。”两个人坐着，看着永巷的夜色，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的蛙鸣也听不太清了。风还是暖的，但比白天凉快了一些，带着艾草和薄荷的气息，柳安也分不清那些气味是从自己身上飘出来的，还是从院子里的树上飘过来的。它们混在一起，清淡而悠长。他靠着门框，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夏天，会很长，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