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东陂的税榜还钉在木桩上。
夜风一吹,纸角猎猎。
许多人没有散。
他们白日里按下手印,夜里才开始后怕。
韩遂不是县中小吏。
凉州这些年,敢让他没面子的人,多半活不到第二场酒。
草户们把车推到坡下,不敢进城,也不敢回坞。
羌部小帅坐在水袋旁,手一直按着刀。
马贩更沉默。
他们最清楚一匹马从凉州走到长安要过多少关口。
过去每一道关口都要看人脸色。
有的关口收钱。
有的关口收草。
最狠的关口不明着收,只把马队压在路边晾三天。
三天之后,好马瘦一圈,人心也瘦一圈。
再往后,马贩就会自己把价压低,草户也会学会先给管关的人送半车草。
路也就死了。
今日刘策把四账摆出来,像是给他们一条明路。
可明路太新。
新到他们不敢相信天亮后还在。
刘策没有让人拔榜。
他只命人在木桩旁另立一盏青灯。
灯下坐三个人。
貂蝉执女籍。
蔡琰执路账。
董白执证袋。
三女没有避到后帐。
这反倒让坡下众人安静了些。
因为凡是被韩遂押过眷属、闭过泉眼、扣过草车的人,都知道这三册不是虚名。
马超远远看着,眉头皱得很紧。
“她们坐在那里,韩遂的人更会来。”
刘策道:“就是要他们来。”
马超回头。
刘策把一枚空白木牌递给庞德。
“今夜不用追杀。”
“只抓手。”
“谁来毁榜,抓谁的手。”
庞德一怔。
刘策继续道:“明日诸豪还会问,白日那榜算不算数。若只凭我们说韩遂夜毁手印,他们未必信。”
“所以让他们亲眼看。”
话音刚落,坡下忽然有马嘶。
一辆草车翻了。
车上草捆滚落,里面却滚出三只黑油罐。
草户吓得脸都白了。
“不是我!”
下一刻,坡西沟口亮起一星火。
火不高。
像有人在夜里给同伴递眼色。
马超已经握枪。
刘策按住他。
“等。”
马超咬牙:“等他们烧?”
“等他们伸手。”
青灯旁,貂蝉忽然抬笔。
她没有看坡西。
只对面前一名妇人道:“你丈夫叫什么?”
妇人怔住。
她白日里不敢按手印,夜里却抱着孩子来问能不能找回被押的兄弟。
“梁阿水。”
“何处人?”
“陇坂南泉下户。”
貂蝉写下名字,又问:“被谁押?”
妇人刚要答,坡西黑影已冲到木桩前。
那人身法极快。
没有拔刀。
只抬手往税榜上泼黑油。
同一瞬,青灯旁的董白把证袋往怀里一抱,整个人向后滚开。
蔡琰却没有退。
她袖中早藏着一把石灰。
黑影手刚落下,石灰迎面扬起。
那人闷哼。
庞德从暗处扑出,一刀背砸在他腕上。
骨声很脆。
黑油罐落地。
没碎。
因为罐下早铺了湿毡。
四周同时亮起火把。
坡下草户、马贩、羌部小帅,全看见了。
看见那黑衣人袖口里露出的韩字小铁牌。
马超终于懂刘策为什么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