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台第一枚封条,贴在相府私印匣上。
封条不厚。
纸也不硬。
可钟繇落笔时,台中许多小吏连呼吸都压住了。
那匣子他们见过太多次。
相府来人取匣,尚书台便让路。
相府私令盖印,太仓便开门。
久而久之,谁都忘了这本该是朝廷的印。
钟繇写完“奉诏暂封”四字,手腕微微发颤。
刘策没有催他。
他知道这一笔难。
乱世里拔刀容易,落笔反而更难。
刀杀的是眼前人。
笔动的是旧规矩。
董卓站在阶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李儒却没有再劝。
他看得出来,第一枚私印已经被天子手诏、郿坞死名、主仓暗钥三件事压住。
此刻强抢,只会让相府从“调粮”变成“夺印”。
刘策要的就是这个分寸。
他转身道:“三仓先核。”
蔡琰问:“哪三仓?”
“未央北廥,太仓右藏,武库军储。”
钟繇立刻抬头。
“刘将军,这三处最要紧。北廥供宫中,右藏供百官,武库军储供城防。若同时动,怕有人借口城中断供。”
刘策道:“所以不封仓,只封私出。”
他把三块木牌放在案上。
“每仓留一门出粮,按旧额走。”
“凡多出一斗、少入一斛、夜间换封,全部暂扣。”
“查的是绕令,不是断食。”
钟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话听着像兵家权宜,实则很懂仓政。
官仓最怕突然停摆。
一停,真粮假账都混成乱泥。
刘策偏不让它停。
他只在流动处设钩。
谁多拿,谁少交,谁夜里换封,谁就被钩出来。
入夜后,三路人同时出尚书台。
蔡琰去太仓右藏。
貂蝉去未央北廥。
张辽带并州骑守武库军储外街。
刘策留在尚书台,等三路回账。
太仓右藏灯火最亮。
因为百官俸粮从这里出。
蔡琰进门时,仓吏已经跪了一片。
她没有先问罪。
只让人把旧账、今日出粮牍、车辙板、斗斛木印四样摆出来。
一个老仓户低声道:“女郎,车辙板也要看?”
蔡琰点头。
“粮车重,空车轻。出门时轮印深,回门时轮印浅,若账上写十车,门外只压出六车辙,便有四车在纸上走了。”
老仓户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发红。
这不是讲给他听的道理。
这是他一辈子都知道,却从没人肯记进公账的活法。
他立刻趴到地上,亲手量车辙。
很快,第一笔差数出来了。
太仓右藏账上,昨日夜里支出官俸粟三百斛。
门外车辙,只够二百一十斛。
少的九十斛,盖的是相府私印。
同一时间,貂蝉已经到了未央北廥。
这里比太仓更冷。
宫中用粮牵着后妃、宫人、黄门、侍卫,人人怕说错一句便丢命。
貂蝉没有让人跪。
她把郿坞那半枚合好的银铃放到案上。
“谁管夜水?”
屋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小宫人站了出来。
“奴婢管北廥夜水。”
貂蝉问:“夜水走哪条门?”
“西掖小门。”
“粮呢?”
小宫人咬唇。
“粮也从那里走过。”
旁边黄门立刻喝道:“胡说!”
貂蝉抬眼。
张辽不在这里。
高顺不在这里。
可她一眼过去,那黄门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貂蝉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