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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轮椅出庭

“所以,我在等。”

周伯安睁开泪眼,那眼神中透出一股绝境中死守到底的倔强。

“我把这些切片藏在档案室冰柜的底板下,和我手写的那份原始尸检记录、那半枚血指纹拓印、还有那本局领导工作日志一起,我藏了整整二十年。我就在等,等一个能把这些证据‘接住’的青天大老爷,等一个真正公开公正的法庭。等一条能让它站得住脚、谁也推翻不了的完整证据链。”

老人转过头,指向公诉席上的陈正锋,又指向那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

“今天,老天爷睁眼了。中央督导组下来了,老陈的儿子长大了。当年赵家和孙乾坤、高玉梁那些保护伞干的肮脏事,全都被揪出来了。胶卷洗的照片、尸检原始记录、监控录像、资金流向图……所有的证据,今天,都齐了。”

旁听席上,几个当年受过赵家欺压的老百姓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民警们,更是听得双眼通红,拳头捏得死紧。这才是真正的警察。为了战友的一个清白,忍辱负重二十年,硬是把证据带到了法庭上。

“周老,您辛苦了。”

年轻检察官眼眶泛红,走上前去,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打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垫着厚厚的棉花,二十枚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玻璃切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请法庭的专业技术人员,立即将这二十枚切片接入显微影像投屏设备。”检察官大声申请。

几分钟后,大屏幕上,出现了显微镜下放大的肺部组织细胞图像。

“当年老陈的官方尸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死者肺部充水,口鼻处有白色蕈状泡沫,符合典型的溺水死亡特征’。孙乾坤就是拿着这份假报告,把一桩谋杀案生生压成了‘意外落水’。”

周伯安指着大屏幕,用一种毋庸置疑的专业口吻,开始了他迟到了二十年的最后一次法医陈述。

“但是。请大家看屏幕上的这第三号和第五号组织切片。”

随着镜头放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片细胞结构。

“在法医学上,如果人是活着掉进水里淹死的,他在挣扎呼吸的过程中,水里的微小浮游生物,也就是硅藻,会随着呼吸道进入肺泡,甚至随着血液循环进入肝脏和骨髓。”

周伯安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可是,大家仔细看老陈的肺泡切片。干干净净。肺泡壁虽然有水肿和破裂,但是里面,连哪怕一个微小的硅藻空壳都没有。硅藻含量,为零。”

“这说明什么?”

周伯安因为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依然固执地推开法警递过来的水杯,指着被告席上的赵天虎,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说明,老陈被他们扔进野猪河里的时候,根本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连一口水都没喘进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坠河溺水。这和老陈指甲缝里的黑色纤维、肋骨上的生前骨裂、颅骨后的凹陷性骨折……全都对上了。他是在西山仓库被人用钢管重击后脑活活打死的,然后被抛尸入水,伪造的溺亡现场。”

“这不是自杀,这是先杀人,再抛尸。”

轰。

这最后几个字,就像是一枚重磅炸弹,在法庭里轰然引爆。

旁听席上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老天爷长眼啊。”“这帮畜生,造孽啊。”的骂声此起彼伏。

赵天虎瘫在椅子上,面如土色,连狡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年处理陈国栋尸体的时候,他的确在场。他们以为把人打死扔进河里,再有孙乾坤在上面运作,做个溺水的假报告,这事儿就算天衣无缝了。他打死也没算到,市局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法医,竟然敢偷偷割下肺片,像个疯子一样藏了二十年。

“审判长。”

公诉人乘胜追击,声音高亢,“结合之前赵天虎的供述,以及这份关键的切片物证,再结合老法医周伯安提供的原始尸检记录和血指纹拓印。足以证明,赵氏涉黑集团在1998年十一月十号,有组织、有预谋地谋杀了正在查案的公安干警陈国栋。请法庭依法严惩。”

法庭内,掌声和哭声混成一片。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陈正锋静静地站在公诉席旁。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父亲当年戴着警徽、笑得一脸正气的样子一闪而过。

父亲留下的那枚1978年的旧警徽,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警徽夹层里的那份利益分配名单,已经被梁卫国连夜递到了督导组手里。父亲的骨灰盒里,还有那本核心原账……所有这些,都在今天,在这间法庭里,被周伯安用二十枚硅藻切片串联成了一条无懈可击的铁链。

“爸,您的案子,翻了。您在地下,可以瞑目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温情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冽的寒霜。

赵天虎完蛋了,父亲的冤案也大白于天下。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十分钟前休庭的时候,那个躲在法院内部、用赵天虎的高级生物信息转移走五千万黑钱的“幽灵”,此刻肯定还混迹在这栋大楼里。孙乾坤还在省厅办公室里坐立不安,高玉梁还在常务副厅长的位子上遥控全局。而那个至今尚未露出真容、只在利益分配名单上被红笔圈起的代号……

“老师”,就在他身边。

陈正锋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锐利的眼神如同探照灯一般,冷冷地扫过旁听席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些维持秩序的法警,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在疯狂擦汗的辩护律师,以及律师身后的某个座位上。

那个座位,空了。

椅垫上的余温还在,人,却已经不见了。

陈正锋的心陡然一沉……那个幽灵,先一步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