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栈门前的价目簿还挂着。昨日散掉的两班人听说货主来了,三三两两回到木桩旁,却没先搬跳板,怕又空等一场。
长衫男人从柜台后探头,认出周鹤年,脸色有一点僵。
“米早入新账,旧联没用了。”
周鹤年问新账由谁开的。他不答,只说许爷稍后到,先在里间喝茶。
周鹤年不进里间,将副联展开在窗台上。窗台不平,纸向江面滑,陆小满替他压住一角。这个动作引来长衫男人一声喝斥,小满却没缩手。
“纸是周老板的,不是我的。”少年说。
许魁出来时,人已经不少。他没有同记者讲话,先同周鹤年寒暄,叫伙计取原仓单。这一回没人愿意听口头说早卖了,连两位本来准备提别家粮的货主也站着等。
原仓单放到窗台,许魁说这里写已购,中间商付过钱。周鹤年将米行收款簿往前一推,问付给谁、何日、谁收。
许魁不碰簿子,转向沈砚:“你欠船工的,为什么拿货主的账来搅?”
“今日是我问。”周鹤年截住他,“月底不给我钱,问也是我问。”
沈砚退了半步,让货主站在窗前。他原想把自己这几日吃的亏都说出,到了这一刻却知道,说得越多,许魁越能将它混成沈砚与青鲨帮的私怨。
柜台学徒搬来底簿,手抖得翻不动。顾静棠请老邵核两份原联,沈砚侧身挡住许魁看向学徒的目光。这孩子肯递纸,不代表今后每一笔都能替他们作证。
老邵把纸靠窗,指出寄售栏下面还留着刮擦的痕。后来添的购字墨色较新,不能仅靠墨色断定谁改;但对应的付款收讫没有,货主本人也没授权这个签名。
许魁想收起原件,周鹤年按住:“你拿我的米押着,不能连我看单也不许。”
窗台被人挤得轻轻晃,小满急忙垫住纸角。后面的货主不再让路,纷纷问自己的原联在哪儿。长衫男人走向柜台,鞋尖带倒茶盏,茶水顺着木缝往下滴。
争执拖到午前,仓栈才同意开门。条件是米要当面验,旧仓租与定金另核,不能拿三十六袋一放就算万事清。
周鹤年答应。许魁也答应,眼神却落到陆小满身上。
阿策向少年侧了半步,右手留在身前。她没碰许魁,沈砚便把小满叫到自己旁边,让他记袋号,不去独自跑仓后。
米出来,第一袋称重便不足。疤眼把秤砣放稳,叫仓方换一个人称,第二次还是少。仓方要以路耗算,周鹤年让伙计当场开袋,里头掺着旧碎米。
碎米落了一地。沈砚蹲下捻开,米粒发黄,带着陈味。仓门是开了,原先那批米却不全在了。他抬头看周鹤年,对方已经叫伙计把坏袋单放。
他们没有把坏的装上船。三十六袋按封口和袋号分三堆,完整的、需复核的、明确换过的,各有人签。仓方抱怨这样占位太久,后面的货主却要求自己的也照着分,不肯拿封口一碰便算交完。
最后可运的只有二十四袋,另十二袋留仓待核。周鹤年按实际运量付了第一笔装卸钱,争议部分没叫沈砚先垫。他把给下游买家的信交到马六手里,说明短的原因,不让对方到岸再拿一整车来扣运费。
疤眼带头搬,两个昨日说要去别处的人也回来了。他们先问自己的轮次还算不算,陆小满翻出旧簿,指给他们看那行空等不扣。确认之后,肩膀才重新压到米袋下。
这趟到对岸,收货人见少了十二袋,即使看过信,仍坚持逐袋验。马六摸着篙催了两声,沈砚拦下。江风吹得汗衣发凉,也得等这枚收讫印落稳。
回程,周鹤年的伙计送来半袋散米,说是店里筛出来的,不在三十六袋内。陆小满想接,疤眼让先留收条。伙计写了自愿赠送,少年才把米袋抱起来。
夜里工钱补清,昨日那个买药的老人亲自来领。他将钱放到掌心,没说谢,问明日是不是照常开船。沈砚说有货再点名,不让他天不亮便来。
顾静棠坐在空箩上核编号,小满问能不能写许魁改单。她翻开记录:“我能写两份货单不一致、付款凭据缺了。谁改的,还不能写。”少年嘴角一绷,她把本子转给他看。
“我知道你想让他认罪。”顾静棠把本子放在膝上,“可眼下只证实账不一致,谁改、什么时候改,还没查清。你哥不肯认别人添的字,我也不能添。”
小满指着两处不一样的记载,读了一遍,又读一遍。他没再催记者写名,把抄下的袋号压到排班簿下。至少明天找那十二袋,不会又只听仓方报个数。
入夜,沈砚在排班簿旁写下今日可继续的货。他以为许魁明日还会抬价,没想到长衫男人先送来一张请帖。
请的不是沈砚,是所有愿意认新装卸价的人。
许魁要在会馆当众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