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策低声说二楼的人已经换到后窗,院里三个人位置也变了。小满像抓住一根绳,立刻问她能不能拖住三个。
“可以尝试。”她看了眼门,“但陆大满在他们手边。第一枪可能先打他。”
少年抓篙的手一点点发白。
他蹲下,脸埋进胳膊里。
街口卖粥的妇人嫌他们挡路,拖开凳子,拖到一半又停了。她拿了一碗热水来,只说漱口,别把胃吐坏。
小满没有再推。
卖粥妇人找出两根旧布带,放到水碗旁。她说自家孩子也差不多大,别总站在这儿拍门,看守拿棍出来,可不管谁家孩子。
小满问她见没见过哥哥吃饭。妇人看了眼院墙,低声说每天送进去过粥,几个人分、有没有给那个伤腿的,她不知道。少年把碗握得更紧,问粥能不能再送一份。
“我送,人家也未必给他。”妇人没接钱。沈砚把铜元收回,知道小满眼下不是舍不得,是连给哥哥加口饭都找不到人。
沈砚帮她把湿煤搬上台阶,煤袋磨破手背。搬完回来,少年仍盯着门。阿策在旁等指令,布袖底下,左臂的金属轻轻颤了一次。
硬闯的念头,从沈砚脑子里钻出来,又被楼上那支枪压回去。
他开口时,嗓子干得像磨过沙。
“豆油还得送到。”
小满猛地抬头,眼神像没认出他。
“你再说一遍?”
“货主还等着。不送,六个人拿不到工钱,耽误货主交货,咱们还要赔。船再被收走,我连借住的仓房都没了,还怎么接着找你哥?”
说完,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糊在指缝里,小满却连眼都没往那里落。
墙里传来碗碰地的声。沈砚话堵在喉头,刚才那些工钱、货损,这时候再补哪句都不对。
小满往旁边挪了一点:“那你走。别抓我。”
沈砚站了半晌,把自己的水杯放到少年脚边。他让阿策留下,站远一点,别让小满独自翻墙。自己赶回船上。
路过货棚,他闻到热饭味,胃里空得抽紧,却没有停。马六已在跳板旁等得脸黑,疤眼把篙塞进他手里。
“先把绳撑开!你的事,等船靠岸说。”
沈砚跟着推篙,木柄磨住裂开的手心。他一用力,门闩落下那声响就在耳边重复一次。
货终于送完。钱照数发,疤眼留出小满的一份,压在缆桩上。天黑了,钱还在,少年没回来。
回船的这趟,沈砚漏解了一根短缆,船头一动便扯得桩响。马六骂完,看见他掌心糊着血,递了半盆清水:“先洗,别一船绳都让你抓红了。”
水刚碰到裂口,他指头猛地缩起。疤眼拿布按住,没问小满的哥哥怎样,先问要不要还去那院子。沈砚点头。“那得先把手包好。明天抓不住篙,又让别人拖你。”
沈砚低着头缠布,两遍没缠紧,疤眼接过去,绕好后留出手指。包布发黄,闻着有洗过后没晒透的味,可已经是他们找得到最干净的一块了。
沈砚把湿袖口卷起来,去会馆等老邵收秤。
“陆大满的扣押单,我没开。”老邵听见名字,先看门外,“也没见过他偷货。”
“那单是谁开的,底下依据哪本账?”
老邵手里的钥匙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他带沈砚走到锁着的账房前,用指节敲了两下门。
“明天白日来。今晚我带你翻一本空账,也会有人说我毁了真账。”
沈砚点头,没再求。
回船时,小满已经躺在舱里,背朝外。阿策递过一张小纸,字歪歪扭扭,写着换岗时辰,旁边画了几双鞋。
“他没翻墙。一直在记。”
沈砚把纸摊在膝上。最上面一双鞋,鞋跟磨去半边,旁边写着“拖椅子的”。少年不是只会冲,他在找自己能做的事。
沈砚留了一碗粥,把工钱压在碗底。
半夜疤眼换班,踩响船板。小满猛地坐起,手已经摸到篙,见是熟人,才松开。
“那张纸呢?”
沈砚递过去,没问他为什么不睡。
“我哥说,岸上认鞋。”少年抹了下鼻子,“脸能低下去,鞋藏不住。”
两人借着灯在纸背画院子,争了几句厕所在哪面墙。小满提起哥哥以前说过,这院子涨潮时最难走。
“水能到门里?”沈砚停笔。小满说不清,只听哥哥骂过湿鞋。沈砚把那处圈起来,还不能算退路。明天得自己看,不能靠一句涨潮就带人闯进去。
“老邵明早开门。”他说。
小满握着纸,过了很久才问:“查了账,真能让他们放我哥吗?”
沈砚没能马上回答。
舱外江水拍着船板,那碗粥的热气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