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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半天卸货

“半天。我只要半天。”

会馆执事在货主的催促下写了一张半日凭条。卖豆油的商人把一小车货交给马六,照常给装卸钱。沈砚把收据念给船工听,疤眼这回没再问钱何时到手,只催马六去看潮水。

豆油商人名叫黄济生,听说他们的船漏,执意先上船踩了两脚。疤眼带人把一只空桶滚到舱中,让他看补板处没有往上冒水。黄济生又要求先垫一半货损,沈砚答应把自己今天那份代办费压在老邵桌上,等运完才取。马六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觉得半日凭条到手,倒像给自己接了条绳索。

第一车下水时,旁边一条早就在排队的船喊不公平。沈砚把凭条递过去给船主看,船主看完仍骂:“你占了半天,明天我上哪儿挣?”他没话可辩,只能答应今日若提前卸完,剩下的时段按原队伍顺序放回。疤眼听见,催船工加快,连自己午饭也没顾上吃。

许魁走前拦了陆小满一把:“你哥叫什么?”

陆小满僵住,声音几乎挤不出来:“陆大满。”

“好名字。”许魁松开手,“你跟着这位沈先生跑船,回头替我问声好。”

沈砚追到台阶下,许魁已上了黄包车。阿策看着车离去:“他刚才没有问船,也没有问圆筒。”

黄济生催着装货,沈砚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原先以为许魁来争空位,没想到对方从头到尾只问了陆小满一句。阿策在他眼前伸手晃了晃:“货车在等你。”

“他知道我急什么了。”沈砚摸了摸兜里的半日凭条。这张纸替六个人挣了半天活,却也把陆家兄弟摆到了许魁眼前。

豆油装满,马六不等他上船就叫人撤跳板。沈砚跑到船沿,疤眼伸手把他拽上去,船身晃得两人撞在一起。黄济生站岸上喊,若有一桶漏油,他就从代办费里扣。沈砚答应后才想起自己的钱全押在老邵桌上,口袋里只剩两个铜板。阿策朝岸上许魁的黄包车望了望,没有多说。

到第一道桥时,阿策听见岸上有人跟了半程。沈砚差点叫马六拐进旁边的小河,阿策却说那人一直拎着空食盒,脚步慢,可能只是在找回家的路。她给的是声音,不是身份。沈砚想起自己早晨一听见许魁问陆大满便疑神疑鬼,硬把“改道”咽回去。十六铺有太多人走同一段岸,每个都当追兵,船一天别想靠到对岸。

这一趟到对岸原本只需半个时辰。中间有条船抢了航道,马六骂着等,豆油桶在船上滚了一点,疤眼让沈砚帮着重绑。沈砚把绳结打反,刚一拉就松,疤眼没空教他,伸手重系。收货人验完封口时,恰好到了交货的最后时辰。黄济生拿回他押在老邵处的钱,没谢,只问明日能不能再空出两个时辰。沈砚说会馆给的是半天,明日还得重新排。货主听了,摇头走了。

陆小满回头看了几次岸上,最后还是问:“许魁为什么认识我哥?”沈砚说多半是那张扣押单,但他没有见过单,不能把猜的当真。少年嫌他答得慢,走到船头替马六举号灯,不再和他说话。

午后他们把豆油收据交回会馆,黄济生的伙计刚好也来核数。他看见沈砚的押金,说老板今日不扣,夜间那次延误也没算到这趟上。沈砚去领钱,老邵却先让他按个收讫印,免得明早有人拿同一笔再来讨。沈砚起初嫌多此一举,见许魁的长衫手下还在门外与人争“护船费”,便把印按得清楚些。

交货后那只被重绑的豆油桶留下浅浅一道绳印。黄济生的伙计拿指甲抠了半天,确认封口没裂,才肯让沈砚在收货簿上写时辰。沈砚写错一笔,把午后当作正午,伙计皱着眉划掉重写,还让马六在旁作证。疤眼说码头上能跑得快的未必值钱,肯在错字旁边留姓名的货主倒少见。

老邵把半日凭条的副本塞进柜里,说这东西只认今天,从明日开始还得重新排。沈砚问能不能凭今日按时交货再争一次,老邵说可以有人推荐,却不保证许魁不从别处堵。黄济生正要走,听见后回头说若马六的船不漏,明早自己还有一车油要送。沈砚没有立刻接单,先叫疤眼上船看看补板。黄老板摇着头笑他昨天还敢拍胸口,今天倒会怕了。

沈砚跟老邵借了纸,写下今日从早到晚每次等位的时辰,留一个空格让下一位船主自己填。他没有想出能把许魁赶走的办法,只先让“空位”不再完全由一个人说了算。执事看见这张纸,说别把会馆门口贴成他的私榜;沈砚将它交给执事保管,叫他按自己的笔改也行,只别把中午那两个空时辰擦掉。

陆小满在会馆台阶下等他,手里攥着哥哥替他削过的一根旧篙。那木柄还留有一处斜茬,小满说哥哥削得快,常常扎手。沈砚接过看了看,又还给他。他的手上没有陆家的旧茧,若把这根篙握在自己手里说会救人,少年怕也不信。“明天带我去看你哥那份扣押单。”他说。陆小满没应,只把篙扛回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