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市局地下二层,一间没有挂牌子的审讯室。
这里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楼层图上。门禁三道,信号屏蔽,墙上连一扇窗都没有。
老秦管这儿叫。
今晚,里关着一只吓破了胆的狐狸。
郑君仁缩在审讯椅上。
三个小时前,他还是全省刑侦界的泰斗,说话慢条斯理,笑容滴水不漏。
现在,他的囚服前襟上,还沾着那管泼洒时溅上的白灰。他的头发乱了,金丝眼镜的一条腿断了,用胶布缠着,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他在发抖。
从被陆峰抱出监区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我交代。
没等关副总队长开口,他先说了。
声音又急又快,像决了堤。
我全都交代。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只求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别把我送回看守所。哪儿都行,精神病院都行,你们刑警队的地下室都行。
沈林……他还会来的。收藏家要收的东西,从来没有收不到的。
关副总队长和陆峰对视了一眼。
关副总队长坐下,打开录音笔,艺术圈,从哪儿说起。
郑君仁咽了口唾沫。
从拍卖行说起吧。
沐云拍卖行。
城东,金融街,那栋玻璃大楼,二十三层。你们路过一百次了。
小周在旁边飞快地记录。
姜棉的眉头皱了起来——沐云拍卖行,全省排名前三的拍卖行,年年上慈善榜,老板是政协常委。
明面上,沐云拍字画,拍瓷器,拍古董。郑君仁的声音发飘,暗地里,每年春秋两季,各有一场。
专场的拍品,目录上不印,网上不挂。请柬是火漆封的,猫头鹰纹章——你们见过的那张。
能进专场的,全省不超过四十个人。
拍品……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拍品,是。
心脏,起拍价两百万。肾脏,八十万。眼角膜,一对,一百五十万。肝脏看配型,好的能拍到三百万。
每一件,都附一份溯源证书——年龄、血型、健康状况、基因报告,装订得像拍卖图录一样漂亮。
落槌,付款,三天内,送达买家指定的医院。
全程,不见血。
审讯室里,落针可闻。
小周记录的手,停在了半空。这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实习生,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十一年,郑君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供了十一件。每一件,都是从上拍出去的。
买家的名字,我不知道全的。圈子有规矩,供货人不见买家。
但是——
他抬起头。
名册,我见过。
收藏家有一本黑丝绒封面的名册,记着所有买家的代号和编号。三年前,在燕子礁教堂的一次上,我替他捧过那本名册。
我偷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那是圈子的第一笔生意,十一年前的一号藏品。收藏家说,那是圈子的开光之作,要永远供在第一页。
关副总队长的笔尖,停住了。
郑君仁的嘴唇动了动。
周衡远。
恒远集团,董事长。
十一年前,他换了心脏。
……
凌晨两点,顾白的电脑前。
周衡远的资料,铺满了屏幕。
六十一岁,恒远集团董事长,全省知名企业家,慈善家,人大代表。
十一年前,因扩张型心肌病病危,在境外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奇迹康复。
境外手术。顾白冷笑了一声,病历呢?
查不到。姜棉摇头,恒远集团十一年前就把那段历史洗白了,所有报道都只说境外治疗,没有一家媒体提过具体医院。
还有一件事。顾白把屏幕转向众人,三天后,沐云拍卖行秋季专场。我黑进了他们的外围邀请函发送系统——
周衡远,确认出席。
而且,顾白顿了顿,他是专场的荣誉主宾
……
凌晨三点,外的走廊。
糯糯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破布娃娃,小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直打盹,却死活不肯去睡。
秦婶劝了三次,没用。
小丫头就守在那扇审讯室门外,像守着一盏灯。
审讯室的门开了。
陆峰走出来透气,一眼看见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心口一软,走过去,蹲下。
怎么不去睡?
糯糯摇摇头,伸出小手,拽住他的衣角,往审讯室的方向指了指。
她要听。
陆峰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走回审讯室。
最后一个问题。关副总队长看着郑君仁,灯塔行动。2016年4月12日。苏沉。
郑君仁的肩膀,猛地一抖。
你知道什么,说什么。
我……郑君仁的额头渗出汗来,我只知道一件事。
灯塔行动失败,不是因为走漏了风声。
是因为——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