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还会再长,但盯着她那片竹林的眼睛,已经不止一双了。
孙玉珍把柜门关严,转身去了灶房。
竹筛搁在灶台最里头,靠墙那一面。晒了两天的蘑菇缩成薄薄一片,边缘翘起来,手指一捏就脆。她蹲下来,把底层翻到上面,挨得太近的几片拨开,免得里头返潮。
王桂花不知道站了多久,人影堵在灶房门口。
“妈,您那竹席借我用用呗。”
孙玉珍没抬头。
“你拿竹席干啥?”
“家里那张让大宝踩折了,我得晒点苞米。”王桂花往灶房里挪了两步,目光落到竹筛上,“您这上头晒的啥,黑乎乎的?”
孙玉珍把最后一片蘑菇捻开,搁在筛子边上。
王桂花的手伸过来了,指头刚碰到筛沿,孙玉珍把竹筛往里收了收。
“竹席不借。你要晒苞米,找建国想办法。”
“就借一天,您至于防贼似的防着我?”
“你要借席子,先说借席子,别绕着蘑菇打听。”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回头瞅了眼院里,声音跟着矮下去半截。
“这东西到底咋弄出来的?竹林里一场雨就长那么多,往后还能长不?”
“你去采采看。”
孙玉珍端起竹筛,绕过她往外走。
王桂花没让路,身子横在门口。
“妈,咱们一家人,您有啥好东西,总不能只顾自己吧?”
“我没拦着你进竹林。”
“那竹林也不是您买下来的。”
“谁说是我的了?”孙玉珍看着她,“你愿意采就自己去,采回来自己晒,自己挑,自己担风险。”
王桂花听见“风险”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竹林里长的东西,谁认得全?昨天她还听陈来福说,山上有些蘑菇吃了要闹人命。真让她去,她也不敢随便往嘴里送。
孙玉珍把竹筛端到院里,搁在靠墙的木架上。
王桂花站了片刻,到底没再提借席子的事,扭头走了。
到了第三天,蘑菇干得透了。
孙玉珍掰了一片,里头没有软芯,搁到鼻子底下闻,只剩一股淡淡的干香。她找来两个旧布袋,蘑菇分成两份,一包留下,一包装得满些,袋口用棉线扎了两道。
刘福生坐在炕沿上,看她把布袋放进篮子里。
“你要拿去哪儿?”
“先让张仁和看看。”
“他懂这个?”
“他在公社卫生所待过,山里的东西见得比咱多。”
刘福生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腿上药布有些松,手伸过去想解,被孙玉珍按住了。
“别动,等他来了再换。”
“我这腿已经不疼了。”
“你不疼,骨头也没长好。”
刘福生把手收回去,嘟囔了一句。
“你现在管得比队长还宽。”
“你要是愿意听话,我也不想管。”
张仁和晌午前到的,背着药箱,手里还提着一小捆草药。先给刘福生摸了摸腿,又让他慢慢活动脚腕。
“能动了,肿也消了些,晚上别再下地。”
刘福生应了一声。趁张仁和拆药布的工夫,孙玉珍把那只布袋提过来。
“仁和,你帮我看看这个。”
张仁和接过去,松开袋口,倒出两片蘑菇放在掌心,掰开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闻。
“竹林里采的?”
“嗯,晒了三天。”
“没发霉,里头也干透了。”他把蘑菇放回去,“婶子,您想留着吃?”
“家里留一包,另一包想换点东西。”
刘福生抬起眼皮。
“换钱?”
孙玉珍摇头。
“不要钱,换盐、肥皂,再要一卷粗线。”
张仁和把布袋口拢好,手指在棉线上绕了一圈。
“供销社那边收药材,也收一些干货。不过这东西收不收,我得先问老徐。”
“要是不收,就拿回来。”
“那是自然。”张仁和看着她,“就是您这包数量不多,老徐未必肯搭理。”
“我也没想卖高价。能换什么换什么,不能换就算了。”
孙玉珍把布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仁和点了点头。
“成,我下午去一趟。”
他要走的时候,孙玉珍又摸出两片蘑菇递过去。
“这个你单独带着,别全放一块。让老徐拿水泡开看看,光看干货他心里没底。”
张仁和把蘑菇夹进药箱侧袋,走了。
下午他回来得比平时晚,药箱上沾了几道泥印。
孙玉珍正在院里择白菜,见他进门,先看他的手。
“东西呢?”
“老徐开头不肯收。”张仁和坐到板凳上,先喝了口凉水,“嫌量少,说连登记都不值当。”
孙玉珍手里的白菜帮子没放下,也没吭声。
“后来我把那两片泡给他看,泡开以后形没散,味也正。他才松了口。”
张仁和从药箱侧面摸出一个旧纸包,搁在桌上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