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死寂无声。地火脉眼永不熄灭的红光从破败的草帘缝隙挤进来，在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将他那双骤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衬得愈发深不可测。那沙哑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陆铮心头。
“百炼成纹，引火通灵…小子，你见过林渊的传承？”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硫磺味的寒风似乎也停滞了流动。阿呆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瘦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惧和茫然。
陆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刚刚因成功炼制三件法器而涌起的些许兴奋和疲惫，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飞速运转的思绪。
这老者，他认得“百炼成纹”！他不仅认得，更是一口道破了这手法属于林渊！
林渊…那个在废弃密室中留下玉简传承，最终枯骨蒙尘的炼器天才！这老者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林渊？他和林渊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
无数念头在陆铮脑中电闪而过。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震惊却难以完全掩饰。他迎着老者审视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体内刚刚平复的灵力再次悄然流转，如同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变故。
“前辈，”陆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您认得这手法？”
老者没有回答，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陆铮，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要将陆铮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由赤铁木炼成的指环，指环上流转的火纹在他指尖下微微闪烁。
“认得？”老者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夜枭的啼鸣更加刺耳，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讽和…悲凉。“何止是认得！这‘百炼成纹’，引天地火灵，点凡物为器的手段，普天之下，除了我那死鬼师弟林渊，还有谁能创得出来？又有谁，能得其精髓？”
师弟？！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窝棚里炸响！
陆铮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几乎漏跳一拍。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整日与扫帚为伍的老者，竟然是林渊的师兄？！那个留下毕生心血、最终惨死密室的天才炼器师林渊的师兄？！
角落里的阿呆也浑身一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系惊到了，下意识地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
老者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佝偻的背脊显得更加弯曲，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光影下如同刀刻斧凿。他不再看陆铮，浑浊的目光投向窝棚外那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林渊…”他沙哑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磨砂纸上刮过，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器火谷三百年不遇的天才，真正的炼器奇才。别人炼器，靠的是炉火、是锤砧、是阵法图录。他炼器，靠的是心，是对‘火’、对‘器’本质的通透领悟。这‘百炼成纹’，便是他观摩地火脉眼百年，感悟火灵生灭，最终创出的独门炼器手法。不拘灵材品阶，不拘器物形态，以心引火，以火通灵，化腐朽为神奇…当年，便是谷主见了，也要赞一声‘鬼斧神工’。”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话语深处潜藏的复杂情绪，却如同暗流汹涌。
“可惜啊…”老者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年的岁月，充满了无尽的惋惜和痛楚。“天才总是遭天妒，也遭人妒。他锋芒太露，性子又太过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器火谷虽小，却也免不了那些争权夺利、蝇营狗苟的腌臜事。”
老者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如同沉寂的火山下涌动的岩浆。
“他发现了某些人勾结外门，倒卖宗门稀缺灵材，中饱私囊的铁证。”老者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本可私下处理，或禀告当时的掌门，也就是我…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在宗门大典之上，当着所有长老、弟子的面，将证据公之于众，要将那些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窝棚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陆铮屏住呼吸，他能想象到那会是怎样一场轩然大波。一个天才，以最决绝的方式，挑战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他以为，公道自在人心，他以为，宗门法度森严。”老者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满是嘲讽，“他太天真了！那些人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他一人能撼动？他捅破了天，却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那些人…反咬一口？”陆铮忍不住沉声问道，他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
“何止是反咬！”老者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陆铮，那眼神中的痛楚和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们颠倒黑白，污蔑林渊才是监守自盗、栽赃陷害之人！更收买了数名弟子作伪证！一时间，群情汹汹，林渊百口莫辩！”
“那…当时的掌门呢？您…您没有为他主持公道？”陆铮问出这句话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如果主持了，林渊又怎会落得被囚禁致死、传承蒙尘的下场？
老者佝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闭上眼，脸上的皱纹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过了许久，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说道：
“我…我当时闭关冲击瓶颈，正值紧要关头。待我强行出关时…一切…已经晚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滔天的巨浪。陆铮能感受到老者话语中那刻骨铭心的自责和无力。作为掌门，作为师兄，在师弟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
“他们…他们以‘证据确凿’为由，将林渊囚禁于……囚禁于后山地火窟深处。”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名义上是思过，实则…是让他自生自灭！地火窟深处，火毒肆虐，灵气狂暴，便是金丹修士也难以久持…他们是要活活熬死他！”
窝棚里只剩下老者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阿呆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小小的脸上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林渊师兄…他…他最后…”陆铮的声音也有些发紧。虽然早已从玉简中知道结局，但亲耳听到这段惨烈的往事，依旧让他心头沉重。
“死了。”老者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在地火窟熬了三年，最终…油尽灯枯。我去看过他最后一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沉默再次降临，沉重得让人窒息。地火脉眼的红光在老者脸上跳跃，映照着他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