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磨得发亮的旧警号牌,在水坑里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除了连绵不断的雨声,就只剩下那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在我胸前晃动。
卫天成看着水坑里那枚警号牌,原本挂在脸上的那抹儒雅微笑,终于一点点地僵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被戳破了遮羞布后的恼怒。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不顾泥水弄脏了昂贵的中山装袖口,将那枚警号牌捡了起来,拿在手里轻轻擦拭着。
“顾长风那小子,到死都把这玩意儿当宝贝。”卫天成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很快,他就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可惜,一块铁牌子,挡不住子弹,也挡不住这个世界的规则。”
站在他旁边的“守夜人”吐出一口雪茄烟雾,有些不耐烦地搓了搓手指:“卫老板,别叙旧了。这小子既然敢一个人送上门来,规矩你懂。做掉他,把那份两百亿的天盛集团股权协议拿出来,咱们好上船。”
十几把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齐刷刷地上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浓雾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原地,迎着他们的枪口,突然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
“笑什么?”守夜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江南省的副市长,吓傻了?”
“我笑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井底之蛙。”我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哪怕被十几把枪指着,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卫天成,你真以为我今晚一个人跑过来,是来给你送人头的?还是说,你真相信了老郑发给你们的那条假情报,觉得我是在孤注一掷?”
卫天成盘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这是咱们算总账的时候。”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在清河港摆了个屠宰场等我入局,其实,我是在用我自己当诱饵,把你这条老狐狸死死地钉在这个码头上!”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点十五分。
“现在这个时间,省厅的秘密突击组应该已经砸开了你设在市中心‘盛和国贸大厦’地下三层的那个私人金库。那里面不仅有你来不及转移的几吨黄金,还有你连接海外洗钱中转站的核心物理服务器吧?”
此话一出,站在卫天成身后的钱伯钧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但又被卫天成的眼神硬生生给瞪了回去。
我看着卫天成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盛和国贸的地下金库,这是沈清秋和江如雪联合排查了三天三夜,从上百个皮包公司的交集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绝密地点。为了防止再次泄密,这个行动我谁都没告诉,连韩正阳和专班的大部分人都瞒着。
我直接绕过了高副省长,亲自拿着证据去了省委大院,找了一位我自认为绝对靠得住、跟高副省长向来不对付的省委高层签发了最高级别的特批搜查令。带队的是燕京刚刚落地的一支反恐先遣小队,直奔金库而去!
老郑发出的假情报,只是为了麻痹卫天成,让他以为我的底牌已经打光了。而查封金库,才是我的必杀技!只要切断了他的资金池,他在这场五十亿暴雷案里就彻底成了个光杆司令。
“怎么样?卫老板,这个惊喜够不够大?”我盯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我想象中的气急败坏,也没有狗急跳墙。
卫天成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突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小林啊小林,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比你爹聪明,这声东击西玩得确实漂亮。”他把玩着那枚警号牌,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怜悯,“可惜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你绕过高省长,直接找上面的人批条子,这事儿就成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脊背。
“你什么意思?”我咬着牙问。
卫天成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守夜人:“雾太大了,船不好开,咱们也该走了。”
守夜人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那些雇佣兵立刻收起枪,交替掩护着向那艘庞大的货轮退去。
“林远,念在你叫我一声老队长的份上,今天我不杀你。”卫天成转过身,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走向迈巴赫,“这江南省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你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探路石。好自为之吧。”
“站住!”我拔出配枪,枪口直指卫天成的后背。
但在我拔枪的瞬间,四五道红外线直接锁死了我的眉心,守夜人的狙击手根本没撤!只要我敢扣扳机,我脑袋立刻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迈巴赫的车门关上,车队碾过泥水,消失在浓重的大雾中。而那艘巨大的货轮,也随之响起了低沉的汽笛声,缓缓驶离了清河港。
我没有去追。
因为就在卫天成的车离开的那一刻,我口袋里的保密手机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我手心冰凉地掏出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了沈清秋颤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绝望。
“林远……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嗓子发干:“你说什么?不是让你跟着燕京的先遣队去查抄盛和金库吗?!”
“我们进来了,门也是被定向爆破炸开的,可是……”沈清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还有砸东西的闷响,“可是这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个金币的影子都没看见!”
“怎么可能!”我对着电话大吼,“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有找错!金库的防爆门是真的,架子也是真的。但是钱没了,黄金也没了。甚至连那几台用来洗钱的中转服务器,都被人浇了强酸,连主板都烧成了一堆废渣,连半个字节的数据都恢复不出来!”
沈清秋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惨烈:“林远,他们不是提前一天搬走的,现场的酸液还在冒烟。这说明,他们是在我们砸门前十分钟,才刚刚撤离的!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了!”
手机从我耳边滑落。
我站在清河港刺骨的冷雨里,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从头冷到了脚。
又走漏了消息。
我的双手在冲锋衣口袋里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
这次突击金库的行动,我做得滴水不漏。老郑根本不知道这个计划,所以绝不可能是他通过地下室发出的消息。燕京的先遣队刚下飞机就直接执行任务,连手机都被没收了,更不可能有内鬼。
唯一知道这个具体地点、行动时间和人员配置的,除了我和沈清秋。
就只有那个签发了最高特批搜查令的省委高层领导!
我抬头看着天空中被雾气模糊的探照灯,背后一阵阵地冒着凉气。
高副省长算什么?他不过是个在台前替卫天成张罗利益分配的急先锋。卫天成真正的保护伞,那张在江南省编织了三十年的网,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还要手眼通天!
他在我的专班里放了老郑这颗棋子,让我把所有的防备都集中在内部。而实际上,他早就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全都拉上了他那艘满载金银的贼船!
半个小时后,我驱车赶到了盛和国贸大厦的地下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