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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血里问旗

洛水这一段,终于打到了最凶的时候。

日头偏西,水面发白,河风裹着血味和泥味往北岸刮。东坡那边的草被踩塌了半片,西湾芦苇里还有几处烟没散尽。北平地上马蹄翻出的土一层压一层,像整片地都被铁蹄犁过。

曹敬的步阵被崔柏峰顶回去后,没有彻底退。

他把后队重新压成两段,一段护着陷住的粮车,一段绕开湿地,想从黑旗中军右侧再寻一口。乌祁余骑也没有跑远,只在北面拉开,像一群被打疼却还不肯散的狼。

北渡那边,怀王旧庄的人被韩烈挡在伤船线外,旗还举着,脸却已经不好看。

他们口口声声护渡,可黑旗河棚里救的人,有黑旗兵,也有梁州降兵,还有被北渡乱箭误伤的船夫。若再往里压,护渡这层话就站不住了。

顾南枝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林昭远的水卒里,有人愿意让开下游水口,但要黑旗保他们全家。

这条消息一送到卫临川手里时,战场上正有一队曹敬精兵贴着河岸往中军右侧压来。

卫临川肩上的伤还疼。

宁挽月给他打的布结压在甲下,随着每一次抬刀,都有一阵钝痛从肩头往背后牵。可这疼让他清醒。眼前不是一场只要杀穿就能赢的仗。

这一仗,有太多人在看。

东面林昭远的人在看。

北渡宗室在看。

梁州城墙上的旧官和士子在看。

更远处,陈家、谢氏、南门阀、几路州牧派来的探子,也都藏在远坡、船后、林间,像一只只不敢露面的眼。

谁先崩,谁后头就会被分。

黑旗若崩,梁州新立的州印会被人拿回去,顾南枝撑起来的船线会被瓜分,宁挽月的河棚会被踏碎,刚开始信黑旗的降兵和百姓,都会重新被乱世卷走。

曹敬若崩,济口那条水粮线就会松。

怀王旧庄若崩,宗室那层护渡名就会破。

乌祁若被打退,中原诸路才会承认,黑旗不只是能在北地立住,也能在中原的野地里挡住外骑。

卫临川握紧刀,望向洛水。

兵盘在脑海里铺开。

可这一次,盘上亮起的不只是地势。

北平地的骑、东坡的弓、南面的船、西湾的火、北渡的旗、中军的盾、河棚的白布、粮船的三线、盐仓的明账,还有那些藏在远处的眼睛,全部都在盘上动。

血也在动。

人心也在动。

他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自己不是在打一场单纯的仗。

他是在问旗。

问中原,问诸侯,问这些藏在暗处等着分肉的人,也问自己身后的黑旗。

这面从河东风雪里立起来的旗,到底够不够资格,在中原风里站住。

这个念头一出来,很多原本只为胜负的东西,一下都深了。

不抢民粮,是问旗。

护住伤船,是问旗。

收降兵不乱杀,是问旗。

不让顾南枝的粮线断,不让宁挽月的河棚倒,不让崔柏峰的中军裂,不让杜鹏飞的骑锋被诱远,也都是问旗。

卫临川抬手。

“许观澜。”

许观澜快步上前,脸上有汗,也有烟灰。

“在。”

“回顾南枝。水卒愿让水口,可以保。但要他们先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立刻拔下林昭远私旗,挂水卒白牌。”

许观澜一怔,随即明白。

拔私旗,便是先断与曹敬的明面牵连。

卫临川继续道:“第二,让出下游水口,但不许逃。船留水上,听黑旗验。”

“第三,把他们家眷名册交给顾南枝。黑旗保人,但人也要在册。”

许观澜迅速记下。

顾南枝能看账,能看粮,也最懂“保全家”这句话到底值多少。只要家眷入册,那些水卒便不会轻易反复。

裴清漪在旁边听完,轻声道:“这三条好。既给路,也套绳。”

卫临川看向她。

“再写一段话,送到河面。”

裴清漪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提笔便写。

“洛水水卒让民船、伤船、粮船过者,黑旗记名保家;借水断粮、烧伤船者,与乌祁同罪。”

这话不长,却足够狠。

它不是只给那些水卒看的,也是给中原所有看局的人看的。

顾南枝收到消息时,正站在盐船旁。

她看完卫临川的三条,嘴角一弯。

“他现在越来越会算账了。”

小满问:“姑娘,是照传吗?”

“照传,一字别少。”顾南枝把册子一合,“再告诉他们,家眷名册若敢作假,黑旗能保人,也能翻账。”

小满立刻去传。

很快,下游水面起了变化。

原本打着林昭远小旗的三条水卒船,慢慢把旗降了下来。那动作很慢,像船上的人还在怕,可旗到底降了。

紧接着,一块白牌挂到了船头。

河面上的许多人都看见了。

曹敬也看见了。

他脸色大变,怒吼道:“谁让他们降旗!”

可水面离他太远。

他的话压不过洛水上的风。

顾南枝立刻抓住这一口。

“第一粮船往下游压,别快,稳稳从他们面前过。”

老余高声应下,撑着明粮船往下游水口压去。

那三条水卒船没有拦。

水口一让,黑旗船线顿时活了一截。

岸上,不少观战探子都变了脸色。

黑旗不只是打得住,还能让对面的人在战中松口。

这比单纯斩一队兵更让人心里发沉。

曹敬知道不能再等。

他把亲兵推上前,亲自提刀压阵,想趁水线变化,中段再咬黑旗一口。几十名精兵贴着湿地边缘,绕开先前被崔柏峰压住的窄口,直奔黑旗中军与河棚之间的那条活路。

那里一旦被切开,伤兵不能下,粮船不能靠,卫临川的整个右侧都会被撕出血口。

崔柏峰立刻看见了。

“右盾补位!”

可他中军正面还压着曹敬前队,不能大动。

韩烈也看见了。

他正在北渡水口外压护渡兵,抽不开太多人。

杜鹏飞在北平地勒马回望,眼里火起。

“我去!”

传令兵刚要动,卫临川已经抬手。

“不用他。”

杜鹏飞若回,乌祁骑立刻会跟。北平地不能空。

卫临川看向苏晚照。

苏晚照已经抽刀。

“我咬右侧。”

“我跟你。”

两人没有多话,带着亲骑和短刀手,从中军右后斜压出去。

卫临川没有带大队。

大队一动,中军反而露缝。

他带的只有最能贴缝的人。

苏晚照在前,专咬敌阵最薄的一截。她不和重盾硬碰,只贴着边角削腕、断枪、剪队形。卫临川在她身后半步,长刀压正面,逼得那队曹敬精兵不得不把盾转向他。

盾一转,侧腰便露给苏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