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急信刚入暗册,幽州这边便有人伸了一只手。
手伸得不重。
不抢粮,不动兵,也不拦黑旗出城,只是在一批伤药和旧甲上卡了半日。
那批伤药是萧彻前日拨下来的,按理该随南线小车一并送到西北角。旧甲则是幽州西营退下来的,破是破了些,可石定山看过,说补一补还能给黑旗轻伤兵穿。如今黑旗伤员多,新收的民壮也要练,药和甲都不是什么好看的赏,却都是实实在在能救命、能护人的东西。
可到了午后,车没到。
许观澜先察觉不对。
他近来把西北角的进出册看得极细,哪一车米、哪一袋盐、哪一捆柴、哪一箱药,按什么时辰到,都记着。过了半个时辰,他让人去南门问。又过半个时辰,人回来,说车在南门外小仓停着,被燕王旧部里的一个管库校尉扣住了。
理由也很像样。
药箱封条不全。
旧甲数目要重验。
再加一句,黑旗近日收民物太杂,怕账不清,要等军功房那边核过再放。
话说得没有刀,却处处像小钩子。
杜鹏飞一听,脸色立刻沉了。
“药箱封条不全?那是送来给伤兵用的,又不是送到他家祠堂里供着!”
他抓起盾就要往外走,被韩烈一把按住。
“去哪?”
“问清楚。”
韩烈看着他:“你拿盾去问?”
杜鹏飞噎了一下,仍旧不服:“他们就是故意卡咱们。”
“知道是故意,还往上撞?”
杜鹏飞咬牙,不说话了。
宁挽月从伤营里出来时,手上还带着药味。她刚给一个冻伤兵换完布,听见药被卡在南门外,眉头只皱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还能撑多久?”
罗豆子低声道:“金疮药还能撑一日,退热的药不多了。旧布倒是够,但重伤那边若夜里再发热,就麻烦。”
杜鹏飞听得更急。
“那还等什么?”
宁挽月看了他一眼。
“你急,药就能自己走回来?”
杜鹏飞闭嘴。
卫临川坐在小案前,面前铺着南线图、黑旗物册和河东急信的抄件。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几处名字。
南门小仓。
西营管库校尉,梁重。
幽州旧部。
南坊车场。
白水滩小粮路。
顾南枝来信里提过的旧票。
兵盘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开。
这一手不是萧彻亲自下的。
太小,太细,也太容易被看出来。
更像是燕王旧部里有人想先拿黑旗一点边角,试试看这支军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心思。若黑旗忍了,对方就知道黑旗虽有功,却还只能等赏。若黑旗闹了,对方也能把“不知规矩”“争抢军资”的帽子扣回来。
不轻不重,最适合试人。
赵苍靠在门边,冷笑一声。
“这是看咱们能不能自己回手。”
卫临川点头。
“那就回。”
杜鹏飞眼睛一亮:“怎么回?”
“不是用盾回。”
杜鹏飞刚亮起来的眼又压下去。
许观澜却已经明白了些,低头翻起自己的册子。
“梁重……梁重这个名字,我见过。”
他翻到南线粮路那一册,在白水滩第三日的车册边找到一行小字。
“幽州南门小仓,借顾氏旧车三辆,未补车钱。经手人,梁重。”
赵苍走近:“顾氏?”
许观澜抬头:“顾南枝的车。”
卫临川眼神微动。
顾南枝不在幽州,可她的线在。
早在黑旗压河东三县时,她就把河埠、盐车、布车、小粮车一点点铺开。到了幽州这边,南线不少小车都借过顾氏的旧车架。她做生意,从不只看银,也会把每一笔欠下的人情记得清楚。
许观澜又翻一页。
“还有一张老条子。梁重半月前借三辆车运箭,因乌祁压线,车轮毁了两个,车夫伤了一人。按条,该由南门小仓补车钱、药钱和一份护车费。顾南枝在河东信里提过,让我们若遇幽州小仓的人,不急收,只先记。”
赵苍笑了一下。
“她倒是早埋了手。”
卫临川看着那行字,心里也生出一点赞意。
顾南枝从来不是只会拿银子砸路的人。
她的银,落下去就会变成车、变成票、变成人情,也变成日后能往回一拉的绳。
“老条子在哪?”
许观澜从一叠油纸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车票。
上头写着三辆车、两只轮、伤一人,落款是南门小仓梁重的私押,旁边还有顾氏车行的印。
这东西若在平时,算不得大。
可现在,正好够用。
卫临川道:“许观澜,你带这张条子去。”
许观澜点头。
“还要带什么?”
“带黑旗药册,带伤营缺药单,带顾南枝给你的那份回信抄件。”
杜鹏飞忍不住问:“就靠这些?”
卫临川看向他:“还带你。”
杜鹏飞一下站直。
“我能去了?”
“你去,但不拿盾压人。你带两名骑盾,站在小仓门外,不进门,不说话。”
杜鹏飞有点失望,又有点懂。
“撑场?”
韩烈淡淡道:“让人知道黑旗不是没人。”
卫临川又看向宁挽月。
“缺药单你亲自写。”
宁挽月没有犹豫,回伤营取来一张薄纸。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药名、数量、对应伤患。
金疮药,二十三人。
退热药,七人。
冻伤膏,十九人。
旧布需煮,药箱不得久停。
最后一行,字迹清楚。
“药迟一夜,重伤者恐折两人。”
杜鹏飞看见那一行,脸色更沉。
许观澜把缺药单折好,收进怀里。
卫临川道:“不闹,不吵。先把旧条子摆出来,再说顾氏车行那笔未补的人情。最后把缺药单给他看。”
许观澜问:“若他还不放?”
卫临川手指轻轻点在南门小仓的位置。
“那就让他写下不放的理由,签名画押。告诉他,黑旗会把这张不放药的条子,连同旧车未补的条子,一起递到燕王府。”
赵苍笑意更冷。
“不骂他,也不打他,让他自己把手印按上去。”
卫临川点头。
“人有时候不怕做事,就怕留下自己做事的证据。”
许观澜起身,把几张纸一一收好。
“我去。”
杜鹏飞立刻跟上。
韩烈在后头提醒:“少说话。”
杜鹏飞摆手:“知道,我当门神。”
宁挽月看着他们出门,又看向卫临川。
“梁重会放吗?”
“会。”卫临川道,“他只是试,不是要真担两条人命。”
宁挽月低声道:“这种试,比刀还冷。”
卫临川看着她:“所以药会回来。”
南门小仓离西北角不远,却隔着两条街。
街上仍有清城的人,烧黑的门板堆在路边,几处井口撒了石灰。百姓看见黑旗的人过来,下意识让出路。不是怕,是知道他们有事。
杜鹏飞走在许观澜身后,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他穿着旧甲,肩上还缠着布,腰间刀也没拔,只把两名骑盾带在身后。三个人往小仓门口一站,不吼不闹,却让守门兵脸色变了。
梁重出来时,穿着一身干净旧甲,脸上带着笑。
“许先生,杜头领,怎么亲自来了?那批药和旧甲正在重验,晚些自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