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是河妖的鬃毛啊！
小石，你居然砍了河妖一刀！ 鲁小石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闭着眼睛，嘴里只念叨着三个字：“埋回去……埋回去……” 大家歇了一会儿，把石塔抬到了原来埋塔的位置。 这次挖的坑比原来深了一倍，一丈六尺，直直地挖到了硬土层。 坑底铺了一层石灰，一层河沙，又铺了一层从山上采来的朱砂。 老辈人说，朱砂能辟邪，比石灰管用。 鲁小石歇过劲来，亲自下到坑里，扶着石塔。 一点一点地对准位置，正对着河心的方向。 他把塔身上的淤泥洗干净。 用手指把詹姆斯刻的那几个字母一点一点地刮掉。 又用柴刀在塔底新刻了一道符咒。 是从太爷爷那本旧书上描下来的，专门补缺的。 塔放稳了以后，他爬上坑来，亲手填了第一锹土。 一锹一锹地填，一层一层地夯实。 填到一半的时候，河面上又起了浪，比之前小，可还是有。 填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浪没了。 全部填完的时候，河面安静得像一面磨过的铜镜。 鲁小石在塔尖上重新铺了一层新土，把青苔盖好。 又用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防止再被人挖开。 他跪在塔前，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出了血。 “太爷爷，小石不孝，让塔被人动了。 现在塔归其位，小石发誓，从今以后，谁要再动这座塔，先从小石的尸首上跨过去。” 那天晚上，河面上又闹了一阵。 浪头没有上次大，响声也没有上次大。 但持续的时间更长，一直闹到半夜才停。 天亮以后，河面平静如初。 船工们试着开了一条船，安安稳稳地过了河。 又开了几条，都没事。 一连半个月，一条船也没翻过。 柳沟渡又恢复了太平。 从那以后，鲁小石不再摆渡了。 他在渡口边上开了一家小茶馆。 不大，三间草房，几张桌子几条凳子。 卖的是粗茶淡饭，专门给船工们歇脚。 茶馆的墙上挂着一把柴刀。 就是他在水底下用过的那把。 刀把子被他攥得油光锃亮。 刀刃上有一道缺了口的豁口，是砍河妖时崩的。 豁口上还有一缕黑褐色的东西，怎么洗也洗不掉。 有人说那是河妖的血。 船工们来喝茶，总要看一看那把刀。 摸一摸刀把子，说一声：“好刀。” 鲁小石就笑着说：“好什么好，差点要了我的命。” 有人问他：“鲁叔，水底下到底有没有河妖？” 鲁小石不吭声。 问得紧了，他就说：“你信它就有，不信它就没有。 反正这条河上的船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你说是不是？” 大家都点头，说鲁叔说得对。 鲁小石活到了八十多岁，无病无灾。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在茶馆里坐着坐着，头一歪就走了。 他的脸色很安详，嘴角带着笑，像是在梦里看见了太爷爷。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 村里人把他埋在他太爷爷的坟旁边。 两座坟挨着，对着那座石塔。 每年清明，鲁家的后人就来上坟，烧纸，磕头。 然后去塔前站一会儿。 塔尖上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绿得发黑，绿得发亮。 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河滩上。 又过了好些年，来了几个洋人，说是考古的，要挖石塔。 这回来的不是詹姆斯，是几个年轻人，拿着图纸和仪器。 翻译说，他们是大英博物馆派来的，根据詹姆斯先生当年的日记找到了这里。 詹姆斯先生回国后写了一本书，叫《中国运河探秘》。 里面有一章专门写了柳沟渡的石塔，还附了照片。 他在书里说，这座塔可能是宋代以前的遗物，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可惜当时没有带走，引为终生憾事。 村里人一听，火就上来了。 鲁小石的儿子鲁大河那时候已经五十多了。 拿着一把锄头挡在石塔前面，指着那些洋人骂：“你们那个姓詹的害得还不够吗？ 回去告诉他，再敢来，老子打断他的腿！” 翻译说，詹姆斯先生已经去世了，这是他的学生。 鲁大河说：“老师死了学生来，学生死了还有孙子来，是不是？ 我告诉你们，这座塔是鲁家的命根子。 谁动谁就是跟整条运河上的船工过不去！” 村里人闻讯赶来，黑压压站了一片，手里都拿着家伙。 洋人一看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收拾东西走了。 鲁大河在石塔旁边立了一块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此塔不可动，动则河妖出。 鲁家世代守塔，犯者必究。” 过了好多年，运河整修，工程队要拓宽河道。 一个戴安全帽的负责人拿着图纸说，河滩上的这座塔碍事，要清掉。 鲁大河的孙子鲁小河这时候已经四十多了。 他找到负责人，把太爷爷鲁石匠、爷爷鲁小石、父亲鲁大河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负责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半信半疑。 鲁小河说：“你们要清，可以。 但你们得先把这条河上的船工都叫来，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负责人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船工。 一个个满脸风霜，眼睛亮得像刀。 他咽了口唾沫，回去改了图纸，绕开了石塔的位置。 河道拓宽了，渡口也修整了。 石塔还留在原地，塔尖还是露在外面，青苔还是那么绿。 来往的船工都知道这座塔。 路过的时候都要放慢速度，冲塔尖点点头。 有的人还会喊一声：“鲁师傅，辛苦了！” 也不知道是喊鲁石匠，还是喊鲁小石，还是喊鲁大河、鲁小河。 反正都是姓鲁的，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塔，守着这条河。 没人应，可那塔尖上的青苔好像更绿了，绿得发亮。 有人说，那是鲁家人的魂魄附在了塔上。 也有人说，那座塔底下其实什么也没有，河妖的故事是编出来的。 可柳沟渡一百多年来没出过大事，这是真的。 塔尖上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这也是真的。 你问那座塔到底有没有用？ 船工们会说：“你信它就有，不信它就没有。 反正它就搁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柳沟渡看看。 塔尖还在，青苔还在。 你要是夜里去，还能听到河面上有呜呜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底下叹气。 那不是河妖，老船工们会笑着告诉你：“那是鲁石匠在底下打呼噜呢。 他守了一百多年，终于可以安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