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小石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些洋人有本事，连京城里的皇上都怕他们，一个知县算什么？ 可他嘴上不输，说：“你去告，告到哪里我也不让。” 正说着，村里几个船工围过来了。 他们听说了洋人的来意，一个个横眉竖眼，有人手里还攥着船篙。 鲁小石示意他们别冲动，对贾眼镜说：“这样吧。” “你去跟你们洋大人说，他要真要看塔，那也行。” “但得等过了今晚，我跟我太爷爷商量商量。” 贾眼镜一听乐了：“你太爷爷？你太爷爷不是早死了吗？” 鲁小石指着河滩上的坟头说：“他在那儿埋着呢。” “我烧炷香问他，他要是同意，你们就挖。” “他要是不同意，你们就死了这条心。” 贾眼镜把这话翻给詹姆斯。 詹姆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 他说了几句，贾眼镜翻译道：“詹姆斯先生说，你们中国人真是太有趣了，跟死人商量事情。” “好好好，他愿意等。” “明天一早，他要亲眼看看你怎么跟死人商量。” 那天夜里，月亮很大，照得河滩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鲁小石提着一壶酒，端着三个酒杯，走到太爷爷的坟前。 他把酒杯摆好，斟上酒，自己端起一杯，把另外两杯洒在地上。 “太爷爷。”他的声音很低，“小石来看你了。” 他蹲在坟前，把洋人要挖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太爷爷，你说怎么办？” “他们要是有官府撑腰，小石怕是拦不住啊。” 河面上起了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塔尖上的青苔在月光下绿得发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鲁小石在坟前坐了很久，酒喝完了，月亮也偏西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塔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爷爷，小石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放心，塔在人在，塔亡人亡。” 他回到渡口的草棚里，和衣躺下，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詹姆斯带着人来了。 贾眼镜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詹姆斯今天换了一身卡其色的猎装，脚上蹬着一双高筒皮靴。 手里拄着一根手杖，精神抖擞。 鲁小石已经从草棚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腰里别着一把柴刀。 那柴刀是他太爷爷留下来的，刀把子磨得油光锃亮，刀刃上有一个缺口。 “商量好了？”贾眼镜问。 鲁小石点了点头：“商量好了。” “太爷爷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动土。” 贾眼镜一愣，没想到他真这么说。 詹姆斯听了翻译，高兴得直拍手，连说了好几个good。 鲁小石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塔挖出来以后，拍了照，就得原样埋回去，一点不能差。” “还有，挖的时候不准用铁锹伤了塔身，得用手刨。” 詹姆斯满口答应，还让贾眼镜写了个字据，按了手印。 然后他让随从去附近村子里找民工，答应每人给五块大洋。 五块大洋！ 那时候一个长工干一年也挣不了五块大洋。 消息传出去，一下子来了二三十号人，拿了铁锹就往河滩上跑。 鲁小石站在旁边看着，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民工们挖了大半天，从早上挖到下午。 挖了一个一丈多深的坑。 河滩上的土是沙土，好挖，可越往下越湿。 挖到齐腰深的时候就开始渗水了。 石塔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先是塔尖的莲花，青苔裹着石头，像一朵墨绿色的花苞。 然后是第六层、第五层，塔身上的符咒清晰可见。 一笔一画都跟新的一样。 再往下，那些石兽也露出来了，张着嘴，瞪着眼。 虽然沾满了泥，可那股威风劲儿一点不减。 民工们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小声说：“我的天，鲁石匠的手艺真是绝了。” 詹姆斯蹲在坑边，眼睛放光。 他让随从支起照相机，调了好半天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跳进坑里，用手去摸那些石兽和符咒。 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贾眼镜翻译说：“詹姆斯先生说，这座塔的石雕工艺非常精湛。” “尤其是这些符号，他从未见过，很可能是一种失传的古文字。” “他要带回去研究。” 鲁小石一听，脸色变了：“说好的，只拍不拿。” 贾眼镜连忙摆手：“不拿不拿，就是研究研究。” 詹姆斯在坑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用放大镜看了又看，用小本子画了又画。 又让随从用石膏粉在塔身上翻了一个模子。 这才心满意足地爬上来。 他爬上来以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贾眼镜说了几句话。 贾眼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支支吾吾地对鲁小石说：“詹姆斯先生说了，这座塔……他想要带走。” “他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二百块大洋。” 鲁小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贾眼镜赶紧翻译。 詹姆斯又说了一通。 贾眼镜苦着脸说：“詹姆斯先生说，这座塔埋在地底下太可惜了。” “应该送到大英博物馆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他说这是对人类文明的贡献。” 鲁小石从腰里抽出那把柴刀。 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 他走到坑边，用刀尖指着塔身。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谁要敢动这座塔，我就跟他拼了这条命。” “你们可以把我打死，把塔抢走，但你们记住。” “从今天起，柳沟渡的河里，每天都要翻一条船，每天都要死一个人。” “这些人命，都算在你们的账上。” 詹姆斯听不懂，可他从鲁小石的眼神里看出了杀意。 他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没了，看了看贾眼镜。 贾眼镜这时候也不敢翻译了，满脸是汗。 民工们拿着铁锹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该怎么办。 僵持了一会儿，詹姆斯忽然笑了。 他摆了摆手，对贾眼镜说了几句话。 贾眼镜如释重负，连忙翻译。 “詹姆斯先生说，他尊重你们的信仰。” “塔不带了，但请允许他在塔上刻一行字，做个标记，表示他发现过这座塔。” “刻完就埋回去。” 鲁小石想了想，点了点头。 詹姆斯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小钢凿，跳进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