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这场认亲宴,从开席起就是周氏的场子。
她先笑。
再叹气。
最后当着满席宗亲与夫人的面,说自己这些年待庶女有亏,幸好如今谢照微得入王府,做长辈的也终于能松一口气,只盼一家人以后别再生分。
一番话说得不高不低,好话都让她占尽了。
旁边几位宗亲也跟着连连点头。
有人还顺势劝了一句:“到底是亲母女,哪有隔夜仇。”
周氏便在这时亲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谢照微面前的碟里。
“从前是母亲不好。”
“今日这桌宴,只当给你赔个不是。”
谢照微没碰。
她连那只碟都没挪一下。
谢明华坐在侧首,见气氛已被周氏带过去,便也轻声开口:“妹妹何必一直记着旧怨。母亲既已低头,你总该给家里留些颜面。”
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每个字里,却都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
谢照微终于抬了眼。
她没接亲情。
先接了账。
“伯夫人。”
她从袖中抽出一页誊样,平码在案上。
“这个记号,你认不认得?”
她没先去碰周氏递来的那筷子菜,也没先理会席上那几句“到底是一家人”。
因为她太清楚了。
只要先接了那层亲情,后头所有证都会被人逼着往“误会”上拐。
所以她今天进伯府,不认亲,只认账。
周氏笑意未变,目光却还是在落到纸面那一瞬间轻轻滞了一下。
那上头只有几笔不大的墨迹。
周记暗号。
灰号。
一笔不封尾的银数。
外人看着,不过是乱七八糟的旧账写法。
周氏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眼底分明滞了一瞬。
可她很快便把神色收了回去,语气依旧慈和。
“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认得这些外头乱账。”
“照微,今日是家宴,你何必……”
“家宴?”
谢照微打断她,把第二样东西也放到了案上。
是秦素蘅枕下木签的拓痕。
“净因寺灰签记号,与这页上的灰号对得上。”
“这上头的周记暗号,与伯夫人掌家多年惯用的压账笔法也对得上。”
“再加上婚夜前后,伯府旧账里那几笔走旁账、不封尾的异常支银。”
“您还要说,这是家宴?”
席间静了一下。
谢伯荣终于坐不住了,端起家主的架子来打圆场。
“胡闹。”
“账簿暗记,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看几眼就能乱认的?”
谢照微看向他,眼里没有半分女儿该有的退让。
“我在伯府抄了多少年账,父亲忘了?”
“周氏记临支,常在字尾压短竖。”
“嫌纸贵,银数最爱不封尾。”
“遇到不想写全的人和事,总爱用半个周记代替。”
“这些习惯,不是我今日才认得。”
“是我在伯府看了很多年。”
谢伯荣脸色一沉,还想再说“巧合”,谢照微却已把第三样东西推了出去。
那是婚夜嫁衣箱与送嫁旧证的摘录。
“婚夜送进肃王府的嫁衣箱,数量不对,份量也不对。”
“陪嫁单后来被人改过。”
“再往前一日,伯府旁账里出了同样记法的支银。”
“再往后一日,净因寺灰簿上便多了一笔周记。”
“伯府若只是认亲,何必与灰房的账撞得这样巧?”
她每说一句,席上的气便紧一分。
因为这些东西都不是空喊冤。
是能摊在桌上,让所有人都看见的字和痕。
周氏最擅长的,原本就是借嘴、借身份、借长辈的脸面把事情说圆。
可今日谢照微不给她圆,只给她看证。
也正因为她不给圆,席上那些最爱劝和的人,才会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因为这不是母女拌嘴。
是字。
是账。
是能一路对到灰房和送灰签上的旧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