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周氏”四个字一出口,灰房里的风都像冷了一截。
裴九先骂了一句。
“她竟把手都伸到这儿来了。”
谢照微却没跟着骂。
她把那页灰簿重新铺平,手指一一落在那些不起眼的细处上。
“先别急着说是她。”
“先把她的手拆开。”
这是她最熟的事。
周氏治家多年,最信内账。记银子、记人头、记临时开支,都有自己一套习惯。譬如平码总喜欢压在字尾,不写满;譬如“周记”两字里,“周”字最后一横总会略往上挑半分;再譬如遇见不愿写全的人和事,她爱把一笔短竖压在数字边上,像是随手落的,其实是自家账房都懂的暗记。
这些细处,外人看去只是字。
谢照微却看了太多年。
她在伯府时,最不值钱,也最容易被人忘的,就是她这双抄账的手和这双会记账式的眼。
周氏最擅长的,便是把见不得光的支出,做成最像家常碎银的小账。
旁人只会觉得这是某房补了器物、补了人情。
可真正懂她笔路的人,一眼就知道哪些钱不是拿去体面,是拿去封口。
她甚至还记得那些旧日午后。
账房窗子半开着,周氏坐在上首拨算盘,嘴里说的是“家里人情往来,总要做得体面”,手下却总把最不想让人看懂的那几笔压到旁账最末。
哪房病了,添银。
哪房陪送,添银。
哪处临时用了车、换了人、补了锁,也添银。
表面看全是碎事。
可正是这些碎事,最方便藏真正见不得光的开支。
谢照微那时年纪还小,只觉得周氏爱算、爱防、爱把每一文钱都掰开了写。
如今再看,才知道她防的从来不只是人情和银子。
她防的是哪一笔钱若被人顺着翻回去,会翻出死人。
如今,倒成了最硬的一条证。
“这里。”她指着页边那道短竖,“是周氏账房记临支的手法。”
“这里的银数不封尾,也是她的习惯。”
“还有这个‘周记’,若是寻常人写,不会把‘记’字收成这样。她常嫌笔墨贵,落到内账上总爱收半笔。”
沈观澜一边听,一边已让小吏把这几处一一记下。
他没有用“你确定?”这种多余的话去耗她,只平声问:“若只认得字习,还不够。”
“时间和银路,能不能并?”
“能。”
谢照微答得很快。
她把灰簿再往前翻了两页,指出其中三笔最值钱的。
一笔在秦映秋病亡那年。
一笔在婚前前后。
一笔则和后角门外那截白骨估出来的旧埋时段大致相撞。
“周氏每逢府中要压事,开支总会从旁账走,不进主册。”她道,“这几笔银数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她最爱拿来‘做体面’的数上。若再和伯府旧账一并对,十有八九能压死。”
“她未必亲手送灰。”
“可这页若能对上,就足够说明,她在给这条送灰路出银、点头、收尾。”
沈观澜点了点头。
“若银路、日期、灰号都能对上,这一页就不是巧合。”
一句话,等于把“她认得”压成了“可继续成证”。
裴九已听得杀气都起来了。
“属下这就去拿伯府旧账。”
谢照微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半点暖意。
“原来我和我娘,在他们眼里一直是可烧的东西。”
裴九一怔,竟一时没接上话。
谢照微说得太平。
平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后背发冷。
她不是在说“他们不肯认我”。
她是在说,周氏和谢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张网是怎么收尸、怎么收灰、怎么收名字的。
而在他们心里,她与林素秋,原也不过是这张网上随时能往灰里送的一环。
她们不是后来才被舍弃。
是从一开始,就没被真正当人留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