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殿灯火通明。
金砖照影,玉盏生光,满殿人声都压得恰到好处,连笑都像量过分寸。若不是谢照微早已把席位图看了三遍,此刻大概也会觉得,这只是一场再周全不过的宫宴。
她坐在萧承砚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一直不在主位上。
她盯着奉酒的人。
第一轮酒过得很稳。
第二轮换盏时,偏右那列的宫人步子微微乱了一瞬。
旁人看不见。
可她看见了。
那名奉酒宫女到了矮屏前,本该由左手把盘稳住,右手取盏,结果她中途却换了一次手。换手时,盘身略沉,落到案上那一声,也比别处闷。
更细的一点,是盏沿。
别人的盏从温酒壶里过来,外沿是雾润的,落案后水痕细匀。偏偏送到秦素蘅案前那一只,盏身下沿多了一圈不该有的湿痕,像是半途另换上去的。
而就在那宫女转手的半步里,偏廊阴影下还站着另一名捧帕的小宫人。
她原该往后撤,却在秦素蘅那一席前多停了半息。
半息很短。
短到满殿宾客都只会当她是在等前头人让路。
可谢照微盯了她一路,知道她方才在别席前,从未停过这半息。
这说明今日要命的,未必只有酒。
酒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一手。
若这一手失了,后头还有别的东西等着补上。
秦素蘅坐在位上,脸色比昨日短笺里写的还白。
她抬手去接盏时,谢照微先一步站了起来。
“别碰。”
这一声不高。
可落在安和殿里,已足够突兀。
满殿视线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掌事宫人脸色当场一变,忙上前一步:“肃王妃,这是御前宴礼……”
“她手里这只,不是方才那只。”
谢照微没有退。
她一句话先把殿里的气压得更低。
掌事宫人下意识便想把事往失礼上压:“王妃怕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
谢照微已经走到秦素蘅席前,眼神连半分晃都没有。
“把刚才从这一列撤下去的空盏拿回来。”
“再把她手里这一只放下。”
四周有人已露出不悦。
在宫宴上当众拦盏,本就是极失分寸的事。若她说不出硬证,下一刻被写进流言里的,就不止是“夜碰白骨”,而是“搅乱宫宴”。
掌事宫人脸色越发发紧,声音也跟着提了起来:“区区酒盏,王妃何必……”
“何必什么?”
萧承砚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把满殿杂音一并压下去。
“把盏拿来。”
他只给了这一句。
可就是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得先停。
空盏很快被送了回来。
谢照微把秦素蘅面前那只和前一轮撤下的并排摆开,不先看盏口,只先看盏底。
“你们看这里。”
她伸手把两只盏轻轻一转。
同是宫中制式,寻常人一眼根本分不出不同。可盏底那道极浅的烙痕,一只靠东,一只靠西,烧色也不一样。更细的一处,是盏足内壁沾着的温酒痕。
上一只温痕在外圈。
这一只,却是内沿偏左。
只有换过手、换过盏,才会这样。
殿里瞬间静了。
连掌事宫人的脸都白了一层。
她还想跪下请罪,把事往“宫人错手”上压,谢照微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若只是错手,不会只错到一个人头上。”
她转身看向奉酒路线。
“这一列原该近身的两名宫人都被绕开,最后只把这只盏落到秦二姑娘案前。若真是乱,乱不到这样准。”
她每一句都不急。
也不带怒。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无从拿“失礼”“多心”去压她。
主位上原本还想压成一场小乱子的那点气,也被她这几句话一点点逼住了。
因为她不是喊“有人要害人”。
她只是把换手、换盏、换位这几步,明明白白地拆给众人看。
拆到最后,连最想拿规矩压她的人,一时都找不出一句更硬的规矩来反驳。
秦素蘅坐在席间,背脊已经僵得厉害。
可她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