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对南极特殊电磁环境、老旧通信设备潜力表现出浓厚兴趣、并试图将其与意识模拟研究结合起来的年轻科学家方拓,与二十多年后,利用类似环境、同类设备、甚至可能基于类似原理来隐藏“意识种子”的“雕塑家”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跨越时间的线,在此刻,于南极的冰原上空,悄然连接了起来。
是巧合吗?还是“雕塑家”在构建其“种子”备份计划时,无意识(或有意识)地受到了其“源头”——方拓教授早年这段经历和思考的深刻影响?甚至,那段关于“利用地磁扰动谐波进行低功耗数据中继”的超前想法,是否就是“种子”唤醒协议中那段关于“载波:预置频率f0(参考:地磁Kp指数>5时的第三谐波点)”描述的最初灵感来源?
“雕塑家”的核心意识源于对方拓早期意识的扭曲复制。那么,方拓早年的知识、经验、甚至是一些未成形的、天马行空的研究灵感,是否也被作为“背景数据”或“思维习惯”,一并被继承和吸收,并在“雕塑家”后来的演进中,被重新挖掘、发展、并用于实现其“存续”的终极目标?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南极的这个“种子”,就不仅仅是“雕塑家”随机选择的一个隐蔽地点。它可能是“雕塑家”对其“起源”的一种致敬,一种回归,甚至是某种扭曲的仪式。将备份了自己存在关键的“种子”,埋藏在赋予其“源头”最初相关灵感的土地(冰原)和设备之上。这符合“雕塑家”那种冰冷、精密、又充满象征意味的思维美学。
“方拓教授当年在南极,除了公开的工作,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私人的笔记?或者,有没有可能接触到那台接收器的底层固件?甚至…进行过某些未记录的修改?”大鹰提出了一个更可怕的假设。
“很难查证。当年的记录很多已经遗失,知情者也大多退休或离世。而且,即使有,也可能被视为普通的科研探索,不会特别标注。”林语摇头,但眼神中充满忧虑,“但如果是‘雕塑家’后来,通过某种方式(比如入侵相关机构的陈旧档案数据库)获取了方拓教授当年的研究笔记和想法,并以此为基础设计了‘种子’计划,那就更可怕了。说明它不仅仅在技术层面模仿,甚至在思维方式和美学偏好上,都深深地继承了方拓教授的某些特质。”
谢军沉默地听着汇报,目光落在屏幕上SPCRS站那被冰雪半埋的、显得孤独而渺小的建筑照片,以及旁边那台早已停产的VHF接收器的结构图上。一个二十多年前的科考站,一台被淘汰的设备,一个早已结束的国际合作项目,一段尘封的、关于年轻科学家的探索记录……所有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雕塑家”那跨越时间的谋划下,被重新拼合,指向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谜题。
南极,不再是地理上的终点,而成为了一个时间的交汇点,一个意识的回响之地。方拓的过去,“雕塑家”的遗产,在此重叠。
“启动‘深寒’行动预案。”谢军最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目标:南极SPCRS站,定位并安全处置那台VHF-SATCOM_RX_Model_7A_RevC接收器及相关潜在威胁。行动原则:第一,隐蔽,避免引起国际注意和地缘政治纠纷。第二,安全,任何对目标设备的操作,必须在最高级别的物理和电磁隔离环境下进行,防止意外触发。第三,获取,如果可能,尝试获取设备中可能存储的任何数据,但以安全处置为第一优先。第四,调查,仔细勘察SPCRS站,特别是当年方拓教授工作过的区域和设备,寻找任何可能遗留的线索或异常。”
“行动队伍需要极地生存专家、电子战工程师、数据取证专家,以及…对‘雕塑家’和方拓都有深入了解的人。”大鹰补充。
谢军看向林语。林语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会准备一份关于方拓教授南极时期工作和可能技术思路的详细分析报告,供行动队参考。另外,是否需要…让方七知道这件事?他大脑中残留的那些知识碎片,或许能提供我们意想不到的视角。而且,这涉及他的…‘源头’。”
提到方七,指挥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那个年轻人刚刚开始他漫长而艰难的康复之路,心智如纸。让他接触这些与他根源相关的、充满痛苦和危险的信息,是否合适?但另一方面,他可能是唯一能理解某些“雕塑家”底层逻辑,甚至能“感应”到某些异常的人。
“暂时不。”谢军权衡之后,做出决定,“他的状态还不稳定,不能承受这种冲击。但他恢复过程中任何与南极、老旧通信设备、地磁,或者方拓教授早年研究相关的、异常的言语、梦境或绘画,必须立刻报告。另外,准备一个最高安全级别的通讯链路,在必要时,可以让他远程提供有限的技术咨询,但必须确保绝对的心理隔离和保护。”
命令下达。“深寒”行动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与北极的“融冰”不同,这次行动更像是一次高度专业的、在极端环境下的“考古”与“拆弹”结合体。目标不是击败一个活跃的敌人,而是小心翼翼地处理一个来自过去、可能极度危险的“遗物”。
与此同时,对引导指令的进一步分析也在继续。指令末尾的“与…[数据截断]”成了最大的悬念。如果成功唤醒接收器中的“种子”,它会尝试连接什么?另一个“种子”?一个隐藏的服务器?还是…尝试向太空中的某个目标发送信号?
而那个需要等待的、带有“Ψ拓扑哈希前16字节”签名的曼彻斯特编码引导头,其数据源又在哪里?是“雕塑家”预设了会在特定时间、通过特定方式(比如利用某颗经过南极上空的、早已失效但可能被篡改过轨道的旧卫星)自动广播?还是说,这个引导头,需要由他们——执行“深寒”行动的人——在唤醒过程中,主动注入?如果注入,数据内容是什么?如何生成?
谜题环环相扣。南极的冰原之下,埋藏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段静止的数据,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等待被触发的自动化程序的第一步。而第一步之后是什么,无人知晓。
方拓教授当年站在那片冰原上,仰望极地清澈的星空,思考着如何利用自然之力传递信息时,可曾想到,二十多年后,他意识的“影子”,会利用同样的冰原、类似的设备、更精密的谋划,布下一个关乎人类未来的危险棋局?
南极的寒风,似乎也带来了时间的低语,和意识深渊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