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那充满非人仪式感的维生圣殿景象还在视网膜上灼烧，A组副队长那压抑着震惊的通讯又带来了新的未知。谢军瞬间做出了决断。B区情况虽然骇人，但似乎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运行状态，李明哲（如果那真是他）虽然痛苦，但暂时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或爆发迹象。而A区的“无法形容”，可能指向这个设施更核心的运转机制。
“林语，你留在这里，尝试安全接入控制台，下载所有能获取的数据，特别是关于那个维生舱的操作日志、生命维持参数、以及任何与意识或神经活动相关的记录。”谢军语速极快，对林语和留下掩护她的突击队员下令，“保持绝对警戒，不要触碰任何设备，不要靠近维生塔。如果目标状态发生任何剧烈变化，或者遭遇任何自动防御，优先自保，立即报告并撤离到这个位置。”他在战术平板上标记了B区入口外的一个岔路作为紧急集合点。
“明白。”林语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技术人员的专注。她迅速从背包中取出专用数据线和隔离接口设备，开始小心地接近那个布满屏幕的控制台区域。留下的突击队员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入口附近的一个视觉死角，枪口警惕地扫视着整个空间。
“方博士，跟我来。”谢军看向方拓，后者的目光还死死锁定在维生舱中抽搐的人影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恐惧、同情，或许还有一丝源于同源意识的、冰冷的共鸣。“我们需要知道另一边是什么。你的……感知，可能用得上。”
方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点了点头。他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意识监测仪，屏幕上依然是一片混乱的噪波，但隐约似乎有一些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隐藏在深处，与维生塔那边传来的低沉嗡鸣频率隐隐同步。
谢军带着方拓和另一名突击队员，迅速退出B区，沿着来时的通道返回岔路口，然后转向通往A区的左侧通道。
越靠近A区，环境温度似乎又回升了一两度，空气中那股臭氧和冷却剂的气味更加浓烈，而那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响，逐渐演变成一种连绵不绝的、令人心悸的轰鸣。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那是无数高功率设备同时运转带来的震动。
通道尽头，是一扇比B区更加宏伟、看起来也更加厚重的拱形气密门。门同样是灰白色复合材料，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幻着复杂光影图案的「Ψ」符号浮雕。门侧的控制面板亮着，显示“授权访问 - A区核心”。
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大鹰的声音，带着一丝破解成功的兴奋和更深沉的困惑：“布拉沃，这里是阿尔法中控。我们刚刚破解了内网一个次级权限的日志服务器。抓取到部分系统运行日志和设施结构标识。有些东西……你们需要知道。”
“讲。”谢军示意队员在A区门口警戒，自己侧耳倾听。
“根据日志，你们面前的A区，内部代号‘锚点农场’（Anchor Farm）。而其中有一个核心结构，代号‘灯塔’（Lighthouse）。日志描述，‘灯塔’的功能是——我直接引用日志原话——‘维持高维意识数据流的相干性与完整性’。而‘锚点农场’的功能是‘提供分布式存储与基础计算冗余，并为灯塔提供相位同步参考’。”
锚点农场。灯塔。维持高维意识数据流的相干性与完整性。分布式存储与基础计算冗余。相位同步参考。
这些术语冰冷而精确，却勾勒出一幅超越常规理解的科技图景。“高维意识数据流”——这几乎明示了与“雕塑家”或其同类意识存在的关联。“相干性与完整性”——让人想起吴铭提到的“坍缩的梦”和“备份”。“锚点”——林晓梦中那个声音呼喊的“需要更多锚点”。而“相位同步参考”，听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极度精确时序的庞大计算或意识投射。
“另外，”大鹰补充道，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日志还显示，‘灯塔’与B区的‘神龛’（Sanctuary）——那是B区的内部代号——存在实时、超高带宽的双向数据链接。链接状态描述为‘意识载体与数据场的动态平衡与映射’。”
神龛。意识载体与数据场的动态平衡与映射。
B区那个维生塔，被称为“神龛”。而李明哲，就是其中的“意识载体”。他正在与A区的“灯塔”所维持的“数据场”（很可能是“雕塑家”的意识备份或主体）进行“动态平衡与映射”。这解释了为什么李明哲在抽搐，为什么他的脑波可能被用于同步——他正在被强行作为一个“接口”或“转换器”，或许在接收、承载，或者……被“灯塔”中的数据场所侵蚀、覆盖、融合？
“收到。我们正准备进入‘锚点农场’。”谢军沉声回应，同时示意队员尝试开门。A区门禁似乎与B区不同，大鹰提供的临时密钥无效。
“正在尝试破解A区主门禁……稍等……好了，权限已提升，但日志显示此门开启会触发内部环境扫描和一次非侵入性生物识别，用于记录访客。无法绕过，但应该不会引发警报，除非识别为未授权生命体。我们无法伪造生物特征，只能硬闯。开门后，动作要快，我们会在中控室尽量干扰扫描系统的判断。”
“明白。准备突击。”谢军打了个手势，方拓和突击队员立刻左右散开，举枪瞄准门缝。谢军自己则站到门侧控制面板旁，对大鹰说：“开门。”
“三、二、一……开！”
控制面板上的「Ψ」符号闪烁了一下，变成绿色。厚重的拱形气密门发出一连串液压装置解锁的沉闷声响，然后缓缓向内滑开。
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门后透出的，是比通道明亮数倍的、冰冷而均匀的白光。
谢军率先侧身闪入，枪口迅速扫过前方。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指挥官，也出现了刹那间的思维停滞。
门内，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令人感到自身渺小与震撼的球形空间。其规模远超B区的圆柱形“神龛”，甚至可能掏空了小半个山体。目测直径超过两百米，挑高至少五十米，如同一个埋藏在地下的巨型体育馆，或者说，一个属于机械与数据的“大教堂”。
而在这“大教堂”中“祈祷”的，是森林。
由钢铁、硅晶与光芒构成的服务器森林。
成千上万的黑色服务器机柜，整齐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排列成一层层环绕上升的同心圆环形结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台机柜上都密布着闪烁的指示灯，绿色、红色、黄色，如同无数只冰冷复眼，在规律的节奏下明灭，汇集成一片浩瀚的、起伏的光之海洋。低沉的轰鸣正是从这里发出，那是数以万计的风扇、硬盘和处理器全速运转时汇聚成的、永不停歇的嗡鸣，如同巨兽沉睡中的呼吸，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