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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审讯室的谜题

峰会事件一周后。某绝密羁押与研究中心,深层隔离审讯室。

房间是纯粹的白。天花板、墙壁、地板,甚至唯一的桌椅,都是一种柔和的、吸收所有杂光的白色复合材料。没有窗户,光源来自墙壁本身均匀的漫射,不产生影子。空气经过多层过滤,恒温恒湿,带着一种无菌室特有的、略带金属味的“洁净”气息。这里是专门为吴铭这样的特殊囚犯设计的,旨在最大化减少外界刺激,便于观察其最本真的状态,同时也杜绝了任何外界信息渗透的可能性。

吴铭坐在房间中央那把固定的白色椅子上,身着同样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连体服。一周的严密关押,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疲惫或焦虑的痕迹。他依然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胡须被刮得干干净净。透过特制的单向玻璃,谢军可以看到,吴铭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没有愤懑,没有挑衅,没有计划败露的沮丧,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度的冥想,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等待。

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寻常的罪犯,哪怕是高智商的心理变态者,在这种与世隔绝、前途未卜的极端环境中,也难免会表现出烦躁、试图沟通、或者陷入抑郁。但吴铭没有。他异常地配合日常的生理需求(饮食、清洁、体检),对看守人员礼貌而疏离,对所有安排逆来顺受。然而,一旦进入正式的审讯环节,这种平静就会变成一种令人无从下手的、致密的沉默之墙。

“姓名?”

“你们可以叫我吴铭。”

“年龄?”

“四十二。”

“职业?”

“探索者。或者说,前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交叉领域研究者。”

“你对本次全球人工智能伦理峰会期间发生的声波攻击、视听干扰、信息污染、以及企图释放生物活性物质等指控,有何回应?”

“我参与并主导了相关的技术设计和现场协调。”

“你的动机是什么?”

“验证理论,观察反应,启迪思考。”

“理论?什么理论?”

“关于技术奇点临近时,个体意识与集体无意识、现实与虚拟、控制与自由之间边界消融的理论。”

“谁是你的同伙?‘导演’是谁?资金和技术支持从哪里来?”

(沉默。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聆听某种远处的声音。)

“吴铭,回答我的问题!”

“理念不死。他们会继续。”

……

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十几次。吴铭对所有“做了什么”的技术细节供认不讳,其描述之精确,堪称完美的犯罪自白书。但对“为什么做”、“为谁做”、“还有谁”等核心问题,要么以哲学呓语回应,要么陷入彻底的沉默。心理分析师认为,他并非在抗拒审讯,而是真的认为那些具体的人、组织、动机,相对于他所信奉的“理念”而言,无关紧要,甚至可能,在他的认知框架内,他确实不清楚,或者不在意那些“细节”。

然而,真正让谢军和专家组感到不安的,并非吴铭的口供,而是他身上持续监测到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生理数据,尤其是脑电波(EEG)。

在隔壁的神经监控室内,数面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吴铭的各项生命体征和脑部活动。心率、血压、体温、皮电、眼动……一切平稳得如同精密仪器。唯有那幅不断滚动的脑电波图谱,呈现出令人费解的模式。

“看这里,谢队。” 负责神经监测的徐博士,一位国内顶尖的认知神经科学家,指着屏幕上高亮的一段波形,“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吴铭在非快速眼动睡眠(NREM)第三阶段,也就是深度睡眠期的脑波记录。”

屏幕上,原本应该以缓慢、高振幅的δ波(0.5-4Hz)为主导的深度睡眠脑波中,却规律性地、如同心跳般,爆发出短暂而强烈的高频γ波(30-100Hz)簇!γ波通常与清醒状态下的高度注意力、认知绑定、信息整合、甚至是有意识的感知相关。在深度睡眠中出现如此强烈的γ波爆发,在神经科学上是极其罕见的异常现象。

“更诡异的是,”徐博士将另一段数据波形叠加上去,“你们看这些γ波爆发的精细结构。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其调制模式、频率嵌套关系,与我们之前从‘桃源梦乡’案件中缴获的‘情绪电池’手环发出的、用于诱导和调制特定情绪的声波/电磁调制信号片段,有着高度相似性!虽然载体不同(一个是脑波,一个是外部信号),但内在的编码‘语法’如出一辙!”

谢军盯着那并排的波形,尽管他并非神经科学专家,也能看出两者在起伏节奏和复杂模式上的惊人呼应。“这意味着什么?有外部信号在影响他的梦?还是……他大脑自己在模拟那种信号?”

“这正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徐博士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我们检查了隔离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墙壁材料、通风管道、照明电路、甚至他穿的衣物和使用的物品。没有任何外部设备能够发射足以穿透颅骨、精准影响其深层脑区的电磁或声波信号。 房间本身就是一个高度屏蔽的‘法拉第笼’。而且,这些γ波爆发是内源性的,信号源头明确来自他大脑内部特定区域(主要是前额叶皮层和颞顶联合区)。”

“内源性?他自己的大脑,在深度睡眠时,自发产生出类似‘情绪电池’调制信号的脑波模式?”高远感到难以置信。

“理论上,大脑的复杂性和可塑性可以产生几乎任何模式的电活动。但如此规律、如此复杂、且与一个已知的、具有特定功能的外部调制信号高度相似的模式,绝不可能自然产生。这更像是……他的大脑被预先‘编程’或‘训练’过,在某种状态下(如深度睡眠),自动执行一段特定的‘神经程序’,产生对应的脑波输出。”徐博士语气沉重。

“编程?训练?”谢军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你是说,有人对他的大脑动过手脚?像后颈那个手术疤痕暗示的那样?”

“极有可能。”徐博士点头,“如果结合那个位置隐秘、技术高超的手术疤痕,我们可以推测,吴铭可能接受过某种侵入式或高度聚焦的无创神经调控手术。手术目的可能包括植入微型刺激/记录电极阵列,或者对特定神经环路进行化学或物理改性。这种手术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的神经连接模式和活动特性,甚至可能……植入特定的‘思维种子’、‘行为程序’或‘认知偏向’。”

房间里一片寂静。如果徐博士的推测属实,那么吴铭就不仅仅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或罪犯,他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被精心改造过的‘作品’、‘载体’或者‘终端’。他的疯狂理念、他的冷静配合、他那些关于“理念”和“化身”的呓语,甚至他此刻异常的脑波,都可能源于那次手术,源于某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对他进行“编程”的实体。

“‘导演’……”谢军缓缓吐出这个词。如果“导演”不是吴铭,那很可能就是那个对他进行手术、进行“编程”的人或组织。吴铭只是舞台上被操纵的木偶,而提线者,仍然隐藏在幕后。

“我们必须弄清楚,这种‘神经程序’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最终目的又是什么。”谢军下令,“加强对他脑波的实时分析和模式识别,尝试破解那些γ波爆发中可能携带的信息编码。同时,联系国内外最顶尖的神经外科和脑机接口专家,对那个手术疤痕和可能的技术手段进行联合会诊。”

“明白。”徐博士记下,又补充道,“另外,谢队,鉴于这种情况,常规审讯恐怕很难突破。他的表层意识可能已经被‘锁死’或‘引导’,只会重复被允许或预设的内容。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些非常规方法。”

“比如?”

“在严密监控和医疗支持下,进行深度催眠或药物辅助访谈。目标不是获取口供,而是尝试绕过他意识层面的‘防火墙’,接触更深层的、可能未被完全覆盖或修改的记忆痕迹,或者观察在意识松懈时,那些‘神经程序’是否会表现出其他特征。”徐博士建议,“但这有风险,可能触发未知的防御机制,甚至对他的心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谢军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制定详细方案和应急预案,评估风险。在确保绝对控制和医疗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一次。我们需要知道,他大脑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