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行动组的指挥中心依旧忙碌,但一部分焦点已然转移。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代表“全球人工智能伦理峰会”会场的红色标记依然刺眼,倒计时在无情跳动。而在城市北郊的扇形区域,几个新出现的、不断闪烁的黄色警报点,如同溃烂的伤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谢军最终决定亲自前往疫情最严重的青龙山镇下属的柳树村。大鹰带领的先遣队和技术专家已经抵达,初步反馈的情况比报告更加混乱和令人不安。秦队长则坐镇指挥中心,协调全市范围内的排查和预警,同时紧盯峰会安保这条绝不容有失的主线。
前往柳树村的路上,警车疾驰。窗外,城市的繁华景象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时节略显萧索的郊野。灰黄的田地,光秃的树梢,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沉寂。但这份沉寂之下,正涌动着未知的恐惧。
“谢队,刚接到大鹰的最新通报。”副驾驶上的年轻组员转过头,手里拿着平板,“柳树村目前确认发病并已被击毙的犬只达到七条,猫三只,还有一头驴。受伤村民增至九人,其中三人伤势较重,已转运至市传染病医院隔离病房。镇里组织的打狗队…情绪有些不稳,恐慌情绪在村民中蔓延。防疫部门的人穿着防护服,但村民看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也有不信任。大鹰说,现场需要能镇得住场面的,而且…需要尽快给个说法,哪怕只是初步判断。”
谢军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嗯了一声。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偏僻的村落,突然爆发出这种闻所未闻的怪事,家养的看门狗、陪伴多年的猫,甚至干活的牲口,突然变成见人就咬的怪物。传统的经验、乡村的伦理、人与动物之间长久以来的共生关系,在一夜之间被撕得粉碎。随之而来的,不仅是肉体上的伤害,更是对熟悉世界的认知崩塌和心理上的巨大恐惧。打狗队表面是控制疫情,实则可能演变成一场针对所有动物的、恐慌性的无差别屠杀。而穿着防护服、面目不清的外来者(警察、防疫人员),在极度恐惧的村民眼中,可能从拯救者变成了另一种不可知的威胁。
“通知大鹰,我们一小时内到。让他稳住现场,任何未经确认的动物,尤其是表现出异常症状的,必须隔离控制,但绝不允许滥杀。加强对伤者家属和围观村民的解释和心理疏导。还有,让他保护好现场,特别是发病动物的尸体,尽可能保持完整,等待我们进行现场勘查和取样。”谢军沉声吩咐。
警车驶离柏油路,拐上通往柳树村的坑洼水泥路。路旁的房屋渐渐密集,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焦糊味的怪异气息。村口拉着警戒带,几名穿着警用多功能服、戴着口罩的当地派出所民警守在那里,眼神里透着紧张和疲惫。更远处,能看到一些村民远远聚着,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惊恐。
穿过警戒线,车子径直开到村委会前的小广场。这里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几辆警车、一辆防疫车、一辆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停着。空气中那股苦杏仁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明显。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防疫人员正在对一片区域进行喷洒消毒。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冲洗干净的血迹。
大鹰看到谢军的车,快步迎了上来。他也穿上了简易的防护服,戴着口罩,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谢队,你来了。情况…有点棘手。”
“具体说。”谢军一边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套上防护服,一边问道。
“发病动物攻击性极强,速度快,力气大,普通棍棒很难制服,最后基本都是用猎枪或者自制火药枪打死的。村民一开始还尝试救治,后来发现根本没用,反而增加了受伤风险,现在基本上看到行为异常的动物就直接打死。”大鹰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怒气,“更麻烦的是,恐慌在扩散。有些村民开始疑神疑鬼,觉得是山里的精怪作祟,或者是得罪了什么东西。打狗队是村委会临时组织的,但有些人下手没轻重,已经有误伤正常家畜的事情发生。我们的人尽力在劝阻,但收效甚微。村民现在看我们,也像看瘟神。”
谢军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环视了一圈,看到村委会办公室门口,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色黝黑的老村支书,正蹲在台阶上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旁边站着几个村委会的干部,也都是愁容满面。
“老支书,我们是市里专案组的,这位是我们谢队长。”大鹰介绍道。
老支书抬起头,看了看全副武装的谢军,眼神复杂,有期盼,也有疏离。他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道:“领导,你们可来了。这到底是个啥瘟啊?狗疯了,猫疯了,驴也疯了,还咬人!村里人心惶惶,这日子没法过了!再不弄清楚,怕是要出大乱子!”
“老支书,您别急。我们就是来弄清楚情况的。”谢军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低沉,但语气沉稳有力,“您放心,政府一定会尽全力控制住疫情,查清原因,保护大家的安全。现在,需要我们大家伙儿配合,保持冷静,不要听信谣言,更不要私自处理发病动物,以免造成更大危险。打死的动物尸体在哪里?我们需要检查。”
或许是谢军沉稳的态度起了作用,老支书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指了指村委会院子后面:“都堆在后院墙角,用塑料布盖着呢,防疫站的同志说先集中存放,等你们来处理。唉,作孽啊,都是看家护院的好狗,怎么说疯就疯,还疯成那个鬼样子…”他摇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
谢军和大鹰在老支书的带领下来到后院。角落的一块空地上,堆着十来只动物的尸体,都用厚塑料布草草盖着,但边缘还是露出了僵硬的爪子或尾巴。浓烈的血腥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在这里更加刺鼻。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的兽用麻醉剂药瓶和几支用过的注射器,看来防疫人员尝试过麻醉,但显然失败了。
谢军蹲下身,示意大鹰掀开塑料布一角。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下面压着几条大小不一的土狗,还有几只花猫,最下面是一头半大的驴子。无一例外,尸体上都有枪击或重击造成的致命伤,血迹已经发黑凝固。而它们的眼睛,即便在死后,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浑浊状态,眼球的玻璃体似乎蒙着一层淡绿色的、不透明的薄膜,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就是这种眼睛…”大鹰低声道,“活着的时候,据说在夜里还能看到一点点绿莹莹的光,像鬼火。”
谢军没有立刻去碰尸体,而是仔细观察。这些动物的死状确实狰狞,毛发凌乱,口鼻处大多有带血的泡沫或涎水,有些还保持着呲牙咧嘴的攻击姿态,肢体僵硬。他注意到,有几只动物的口唇、爪子上,除了血迹,还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似乎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和奔跑。
“这些都是被咬伤后发病的?”谢军问。
“大部分是。”老支书指着其中一条黄狗,“这是村东头老李家的阿黄,前天晚上被一只野狗咬了腿,当时没在意,第二天早上就开始不对劲,蔫蔫的,中午就‘死’了,老李都打算挖坑埋了,结果到了傍晚,这畜牲突然跳起来,把老李胳膊咬了老大一口,然后见什么咬什么,最后被邻居用锄头打死了。还有这只花猫,是村西刘寡妇养的,也是被咬了之后,隔了几个钟头就疯了,把刘寡妇手背抓得稀烂…唉。”
“那只最先咬人的‘野狗’,或者说‘源头’,找到了吗?”谢军追问。
老支书摇摇头,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没有。那东西邪性得很!好多人都看见过,说是比一般土狗大一点,毛色灰不拉几的,眼睛晚上冒绿光,跑起来有点…有点僵硬,但速度不慢。它不光在咱们村,隔壁几个村也闹腾。有人试着追过,但一转眼就不见了,像鬼一样。有人说,那根本就不是狗,是山里成了精的怪物!”
显然,关于“源头”的线索,目前还仅限于村民充满恐惧的模糊描述。谢军直起身,对随行的技术组专家老陈(他坚持亲自跟来现场)和疾控中心派来的资深兽医王博士说:“王博士,陈工,我们开始吧。抓紧时间,做现场初步尸检和取样。注意安全,严格按照生物安全三级(BSL-3)疑似病原操作规范进行,虽然我们初步排除了已知烈性传染病,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王博士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专家,她点点头,和助手一起打开随身携带的专用勘查箱,里面是经过严格消毒的解剖器械、采样管、固定液、低温保存盒等。老陈则拿出了便携式光谱仪、高倍放大镜、采样棉签等工具。
首先处理的是那只最先发病、也是体型最大的黄狗“阿黄”的尸体。在临时支起的简易操作台(其实就是两张并拢的旧课桌,铺上一次性无菌单)上,王博士手法娴熟地进行外部检查。
“体表有陈旧性伤痕多处,符合争斗和撞击特征。新鲜致命伤在头部,为霰弹枪击伤,脑组织外溢…口唇、牙龈、爪尖有血迹和软组织残留,符合攻击撕咬行为…肛门括约肌松弛,有排泄物污染,死前有剧烈应激反应…”王博士一边检查,一边口述,旁边的助手进行记录和拍照。
“重点检查神经系统相关体征,以及寻找可能的注射或咬伤入口。”谢军提示。
王博士小心地翻动狗头,检查耳后、颈侧、腹股沟等血管丰富部位,又仔细检查了四肢。“体表未发现明显的、新鲜的注射针孔痕迹。但左后腿有一处陈旧性撕裂伤,已经结痂,周围组织有轻微红肿,符合犬类咬伤特征,应该就是报告中提到的‘最初被咬伤处’。”
她用手术刀小心地切开了那处结痂,观察皮下组织。“皮下肌肉有轻微出血和炎性浸润,但范围局限。从伤口形态和愈合程度看,大概是48-72小时前形成的。”她取了伤口边缘的组织样本和渗出液样本,分别放入不同的采样管。
接下来是眼部检查。她用一个微型开睑器撑开狗的眼睑,近距离观察。“眼球确实呈现异常浑浊,角膜透明度下降,晶状体…似乎也有轻微浑浊。巩膜(眼白)血管扩张充血。这种浑浊不是死后自然形成的,更像是生前就存在的病理性改变。”她用棉签轻轻擦拭眼角,采集了分泌物样本。“需要实验室检查才能确定具体成分,但直观上看,不像已知的犬类眼部感染。”
然后是最关键的开颅检查。尽管头部有枪伤,但王博士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破损区域,从枕骨大孔处入手,逐步打开颅骨。当颅腔暴露时,即使隔着口罩,众人都闻到了一股更加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混合了血腥、组织液,还有一丝丝…类似金属或化学品的刺鼻味道。
“颅内压力似乎偏高,脑膜血管明显充血…脑实质…颜色似乎比正常略深,质地…稍软。”王博士用器械轻轻拨动脑组织,眉头紧锁。她取了一小块额叶和海马区的组织样本,放入装有固定液的瓶子中,以备后续的病理切片检查。接着,她重点检查了与狂犬病诊断最相关的部位——海马回。
“没有发现典型的嗜酸性包涵体,即内基氏小体。”王博士仔细观察后,肯定地说,“至少在这一区域,没有看到狂犬病毒感染的直接证据。当然,最终确诊需要更全面的脑组织切片和病毒核酸检测,但就现场快速检查而言,可以初步排除典型狂犬病。”
这个结论并不意外,毕竟之前的快速检测也是阴性。但现场确认,还是让众人心里一沉——不是狂犬病,那是什么?
“取脑干、小脑、脊髓样本,重点检查神经核团区域。”谢军说道。他自己也凑近观察,多年的法医经验让他对组织形态异常有着敏锐的直觉。“注意观察神经元细胞有无肿胀、坏死,胶质细胞反应,血管周围有无炎症细胞浸润或出血。”
王博士依言取样。接着,她进行了胸腹腔的简易剖开,检查主要脏器。“心肺外观未见明显异常,肝脾略有肿大,颜色暗红…肠道空虚,有轻度充血…膀胱基本排空。”在检查到胃部时,她停了下来。
“胃内容物不多,看来死前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但是…”她用镊子从胃的皱襞间,夹出几粒残留的、尚未完全消化的东西。那是几颗颜色非常鲜艳的颗粒状物,大约有半粒黄豆大小,呈现出不自然的亮红色和亮绿色,与常见的狗粮、剩饭残渣或动物自行觅食可能吃到的草籽、谷物等颜色截然不同。颗粒表面似乎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脂状物质。
“这是什么?”大鹰凑过来看。
王博士将这几粒东西放在一个无菌培养皿里,递给老陈。“陈工,你看看。这东西的颜色太鲜艳了,不像天然食物。狗一般不会主动吃这种颜色过于鲜艳的东西,除非混在很香的食物里。”
老陈接过培养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又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颗,闻了闻(在安全距离外轻轻扇闻)。“没有明显的异味,至少没有普通狗粮的肉腥味或谷物味。表面有油膜,可能经过包衣处理。”他拿出便携式拉曼光谱仪,对颗粒进行了快速扫描。光谱曲线在屏幕上跳动,老陈的眉头越皱越紧。
“含有多种有机化合物…有植物纤维成分,有淀粉类成分,有…一些合成色素,还有…”他调整着参数,仔细分辨光谱峰,“有一些…含氮杂环化合物和苯环衍生物的信号,这不太常见于普通饲料。我需要更精密的仪器分析成分,但这东西…肯定不是农村里寻常能见到的狗粮或者动物饲料。这种鲜艳的颜色,更像是为了…标记,或者吸引特定注意。”
谢军盯着那几粒颜色刺眼的颗粒,脑中飞快思索。异常的饲料…被刻意混入食物中,引诱动物吞食?然后,动物在吞食后,经过一段时间,开始出现“假死”,继而“复活”并狂暴攻击?这听起来,像极了某种…投毒,但又不是简单的致命毒药。毒发症状如此奇特,涉及神经系统的高度兴奋和攻击性增强,还伴有眼睛浑浊和血液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