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秋意渐浓。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染上金黄,但空气里已有了清冽的锋芒。距离桃源湖那场震惊全国的崩塌,已过去一个多月。表面的喧嚣逐渐沉淀,调查转入更深、更静默的水下。专案组的名称从“桃源湖特大案”悄然变更为更具包容性的“Ψ系列案件联合调查组”,权限扩大,但行动也更为隐蔽。谢军和大鹰的伤势基本痊愈,但“鬼影”的低语和“第十三帧”那扭曲面容带来的寒意,并未随时间消退,反而在每次内部技术简报和数据分析中,变得更加具象和紧迫。
“幽灵网”的轮廓在更多数据碎片拼接下,愈发显得庞大而惊心。其采集端的触角延伸范围之广、渗透方式之隐秘,远超初期预估。那些看似普通的手机应用、公共场所的智能摄像头、甚至某些“自愿参与”的心理学实验或用户体验调查,都可能成为“素材”流入的管道。而“深度伪装”模型的训练日志也显示,其迭代速度惊人,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如短时、单向、非接触的视觉或语音验证),模拟的欺骗率正在逼近一个危险的阈值。
但所有这些,都还停留在数据层面、实验室推演和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上。直到第一个活生生的、来自普通民众的报案出现。
报案人叫林小雨,首都师范大学大三学生。案发时间是一周前,报案地点是学校所在的区派出所。最初的接警记录非常简单,归类为“民事纠纷/疑似恶作剧”,内容概括为:“报案人称与男友视频通话时,多次看到屏幕角落有诡异人影闪过,疑为男友恶作剧或自己出现幻觉,与男友发生争执,情绪激动。”
这样一份看似普通的、每天可能在各个派出所出现无数次的笔录,之所以能穿过层层过滤,最终呈递到“Ψ特别调查组”的案头,是因为系统内置的关键词与异常模式筛查程序,捕捉到了几个敏感标签:“视频通话异常”、“短暂人影闪现(<1秒)”、“当事人坚称非幻觉/故障”。尤其是“短暂人影闪现”的描述,与“幽灵效应”中“第十三帧残留”的某些特征存在模糊关联,触发了系统的低优先级警报。
谢军看到了这份被标记的简报。他立刻调取了完整的报案录音和笔录电子档,并联系了当时接警的民警了解细节。
录音里,林小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委屈和不易察觉的自我怀疑: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骗人,也没疯!我和我男朋友,就是陈皓,我们每天晚上都会视频一会儿,就寝前聊聊天。就从上个星期开始,大概……三四次吧,每次都是视频到一半的时候,有时候是我说话,有时候是他在说,我就会在手机屏幕的角落,一般是右上角或者左下角,看到一个人影!特别快,就闪一下,不到一秒,可能就零点几秒,就没了!”
“什么样的人影?”
“就……就像是我男朋友,陈皓。穿着一样的衣服,背景也是他宿舍的样子,但是……但是脸特别怪!就是,样子是他的样子,轮廓啊五官啊,但那个表情……特别僵硬,特别假,像戴着个面具,或者像……像游戏里那种还没加载好细节的NPC模型!有时候是咧着嘴在笑,但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直勾勾的;有时候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很诡异……每次都不一样,但都很吓人!”
“你跟你男朋友确认过吗?”
“问了啊!我立刻就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动了?或者你那边是不是有别人?或者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效软件吓我?他都说没有!还说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大,眼花了,或者手机屏幕坏了有残影。可我检查了手机,重启了,也换过网络,甚至用我室友的手机和他视频,还是有!只是出现的频率和位置不太一样……我室友也看到过一次,吓得她手机都差点扔了!”
“你男朋友那边环境怎么样?有没有镜子、反光的物体,或者他有没有可能用了分屏、录屏之类的软件?”
“他说没有!他宿舍就他一个人,背景就是墙和书桌,很简单。我也让他检查过电脑和手机,他说没有任何异常软件运行。他还说我疑神疑鬼,无理取闹……我们为这个吵了好几次了。昨天又吵,他说我要是再这样,就分手算了……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撒谎,我也没病,我视力5.0,心理测评也很健康!那个影子……真的存在!它就在那里,一闪而过,但特别真,比我男朋友本人看起来还……还清楚一点,但就是不对劲!像是个假人!”
接警的民警在笔录里补充了自己的观察:女孩情绪激动但逻辑清晰,反复强调自己没撒谎也没精神问题。民警也尝试联系了其男友陈皓。陈皓在电话里语气很不耐烦,坚称是林小雨看错了,或者是她手机的问题,也可能是最近她追的什么恐怖片看多了产生幻觉,否认一切恶作剧的可能,并认为女友“有点作”,“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鉴于没有实质性损害,也没有其他证据,民警只能以情侣纠纷、建议双方好好沟通、必要时可做调解处理,并暗示林小雨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
案子到此,在常规警务层面,就算结束了。
但谢军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林小雨的描述,尤其是“像戴着面具”、“像未加载好的NPC模型”、“表情僵硬诡异”、“一闪而过”这些词汇,与他看过的“第十三帧”分析报告里的某些描述,以及技术团队对“深度伪装”模型在早期测试中可能出现的“不自然渲染”、“微表情不协调”等缺陷的推测,产生了微妙的重合。更重要的是,这种现象的“偶发性”、“短暂性”和“高真实性但细节诡异”的特征,与已知的摄像头故障、网络延迟、软件bug、甚至常见的“恐怖谷效应”导致的错觉,都不完全吻合。
“大鹰,”谢军将简报和录音摘要推过去,“听听这个。”
大鹰快速浏览,听完录音片段,眼神锐利起来:“视频通话中出现短暂、异常的‘类目标人影’……频率不高,但重复出现,且被第二人(室友)部分证实。当事人男友坚决否认。描述的特征……确实有点那个味道。”
“不是有点,”谢军调出内部数据库,将“幽灵效应”报告中关于“第十三帧”残留图像的模拟还原图(经过处理降低恐怖程度)与林小雨描述的关键词进行比对,“看,‘表情僵硬、不自然’,‘细节存在但整体不协调’,‘出现时间极短,不符合正常物理运动或渲染规律’。虽然一个是静态测试中的单帧残留,一个是实时视频通话中的动态闪现,但背后的‘不自然感’和‘侵入性’,很像。”
“你认为,这个陈皓,或者他的视频通话环境,可能被‘幽灵网’的某种……早期应用,或者测试版本,给‘污染’了?”大鹰沉吟道。
“不确定。但值得深查。尤其是,为什么是陈皓?他是随机目标,还是有什么特殊?”谢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调取林小雨和陈皓最近三个月,不,最近半年的所有公开可查的通讯记录、社交媒体动态、消费记录、出行记录,重点排查任何可能与‘非标准’数据采集相关的活动。尤其是那些需要高精度生物特征授权的线上测试、应用、游戏或者服务。”
调查组的权限和资源此刻发挥了作用。通过合法的数据协查申请和必要的技术手段,陈皓和林小雨近期的数字足迹被快速勾勒出来。两人都是普通大学生,生活轨迹简单。林小雨的社会关系干净,网络活动以学习、社交、娱乐为主,未见明显异常。但陈皓的记录中,一个不起眼的条目,引起了谢军的注意。
大约两个月前,陈皓的社交媒体小号(他主要用大号,小号偶尔登录)上,转发过一个心理学公众号的推广文章,文章标题是《测测你的潜意识人格:五分钟了解你未知的另一面》。转发时陈皓配文:“有点意思,测出来还挺准哈哈。” 这本身很普通。但技术员顺着这条线索,追踪了陈皓当时的手机访问记录(在合法授权范围内),发现他不仅转发了文章,还通过文章里的链接,实际参与了一个名为“视界拓展-深度心理认知评估”的线上互动测试。
这个测试,名义上由一家听起来很正规的“前沿认知科学研究所(筹)”发布,声称采用“最新眼动追踪与微表情分析算法”,结合“前沿心理学模型”,为用户提供“远超普通心理测试的深度人格剖析报告”。测试完全免费,但有几个关键点,在谢军看来,充满了危险信号:
高权限要求:测试并非简单的网页问答,而是要求用户下载一个独立的、体积不小的App(仅支持特定新版本手机系统)。App在安装时,索取了包括摄像头(前置、后置)、麦克风、陀螺仪、近距离传感器、存储空间在内的几乎所有敏感权限。其隐私政策写得晦涩冗长,用大量专业术语模糊了数据使用的具体范围和目的,只含糊表示“用于优化测试算法和体验”。
高精度数据采集:测试过程中,App会要求用户在特定光线下,用前置摄像头录制一段长达五分钟的、无中断的正面面部视频,同时需要根据提示语念诵几段包含不同情绪基调的文字(愤怒、悲伤、快乐、惊讶等),并要求用户在做一些简单的图形选择题时,保持摄像头开启,以“捕捉最真实的瞬时反应”。整个测试过程,摄像头和麦克风必须全程开启,App界面有明确的提示,确保用户面部光照均匀、无遮挡。